胡万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“早被那位吓得魂都散了,还能指望什么?”
管家将碎瓷轻轻搁在托盘里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”可若是朝廷把盐价压下来……咱们的盐可是实打实要本钱的,怎么扛得住?”
胡万安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”去请康老爷和季老爷过来。
就说有急事,立刻。”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两位客人便被引进了前厅。
康大茂刚跨过门槛便开口:“可是盐场那边有信儿了?”
胡万安没答话,只将那只布袋推了过去。
康大茂与身旁的季姓男子对视一眼,接过布袋,解开系绳,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察看。
盐粒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、近乎透明的光泽。
“这就是新法子弄出来的?”
康大茂捻起几粒放进嘴里,舌尖传来的只有纯粹的咸,没有任何杂味。
他眉头拧紧,“品质快赶上最上等的青盐了。
成本多少?”
胡万安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:“几乎没成本。”
“绝无可能!”
康大茂猛地转身,布袋在他手中攥紧,“最好的青盐要反复淘洗、精炼,耗费多少人力柴火?晒晒太阳就能出来?老胡,这消息可作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季姓男子一直没说话,此刻才缓缓问道:“那……制盐的详细步骤,可探听清楚了?”
“清楚又如何?”
胡万安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咱们做不了。”
“缺人?还是缺地?”
“缺一片能晒盐,又不会被朝廷发现的滩涂。”
胡万安望向窗外,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要爬进厅堂里,“也缺一个敢和日头抢饭吃的胆子。”
季寓庸听见那两个字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”我们手里的田产,虽说算不上广袤,几千亩总是有的吧?”
胡万安只是摇头。”这新法子,靠的是日头晒出海盐,非得要海边大片的滩涂地不可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另外两人立刻懂了。
在海边弄出那么一大片晒盐的场地,朝廷的眼睛难道是摆设?没有官府的明文许可,私自开设盐场,那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了。
“照这么说,我们往后就不从官盐场里拿货了?”
康大茂的声音低了下去,透着股泄劲。
“方才我便提过,”
胡万安不紧不慢地又重复了一遍,“这盐,几乎没什么本钱。
我们手里那些旧路子出来的货,根本经不住官盐的冲撞。”
“你总提本钱,”
季寓庸追问道,“究竟是怎么个情形?”
胡万安朝侍立一旁的管家瞥了一眼。
管家会意,将之前听到的制盐步骤,一五一十地转述出来。
屋子里静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季寓庸才开口:“难道我们真就得每年给朝廷上缴那么一笔银子?”
康大茂咂了咂嘴,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。”一百万两……堆起来能成小山了。
就算每斤盐只卖五文钱,那得卖掉多少才抵得上这个数?”
“若是……能将所有私盐的路子彻底斩断呢?”
胡万安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点捉摸不定的意味。
“绝无可能!”
季寓庸几乎要站起来,“自古到今,你何曾见过私盐绝迹的时候?”
他这话没错。
自从盐铁收归官营,私底下的买卖就从未真正断绝过。
根子就在价钱上——私盐比官盐便宜太多,同样的东西,百姓自然挤破头去买价低的。
可朝廷若真把这晒盐的法子铺开,私盐那点价钱的便宜便荡然无存,连它赖以生存的根基都要被掏空。
这正是此刻压在三人胸口的那块石头。
胡万安从椅子里站起身。”我今日便动身回扬州,和族里人商议个对策。
你们二位如何打算?”
“你真要着手建那盐场?”
季寓庸盯着他问。
胡万安极轻地点了下头。”我打算……跟着朝廷押这一注。
横竖不过是一百万两银子。”
“胡兄说得在理,”
康大茂似乎也下了决心,尽管脸上仍带着痛惜的神色,“不过一百万两,试试又何妨。”
见两人都是这般态度,季寓庸也深吸一口气。”好!我季某这回就同你们一道。”
换作旁人,说出一百万两银子不放在眼里的话,只怕是痴人说梦。
但这三人,确有这般说话的底气。
扬州码头的水汽混着晨雾,黏在三人衣襟上。
胡万安没答话,先扫了眼泊在岸边的漕船——船篷角挂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一团融在灰白的天色里,像隔夜的油渍。
康大茂又往前凑了半步,靴底碾着湿石板吱呀作响。”信里说得没头没尾,到底出了什么岔子?”
“岔子?”
胡万安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却不打开,只捏在指间转,“昨日我府上那群人,个个都说转运使司没接到朝廷文书。”
他忽然把纸包往季寓庸怀里一塞,“你们摸摸。”
纸包窸窣作响。
季寓庸指尖刚触到里头粗砺的颗粒,胡万安已经压着嗓子补了句:“盐课司那边,可是明码标价一百万两就能开盐场。”
康大茂的呼吸骤然重了。
他盯着季寓庸抖开纸包的动作——白花花细盐从指缝漏下,被晨风卷着散进码头特有的腥气里,那股河底淤泥混着鱼鳞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。
“韩公公亲口许的。”
胡万安转身望向河面,漕工正解缆绳的吆喝声远远飘来,“可旨意若真没到转运使手里……”
他后半句被桨橹击水声吞了,只留个侧影给两人。
季寓庸忽然把盐粒攥紧。
盐硌得掌心生疼,他却笑了:“所以昨 ** 急着送客,是嗅出味儿不对?”
“何止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