巩永固搓了搓指节，打断越来越高的声浪：“课业尚未完成，现在说这些太早。”
徐久爵向后倒进床榻，两条腿交叠着架起来，靴底沾着的泥屑簌簌落在褥子上。”本国公只等着卢象升回京。”
他盯着屋顶的梁木，“倒要听听，那位宜兴伯能讲出什么花样。”
李国祯凑到榻边，嘴角歪了歪：“魏国公这话……莫非对宜兴伯不太服气？”
一只脚狠狠蹬在他腰侧，把人踹得踉跄后退。”滚远些！”
徐久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少在这里挑拨离间！”
“宜兴伯恐怕连您的面都没见过吧？”
徐允祯凉凉地插话，“既不相识，何来‘关系’可供挑拨？”
谁让你头顶的爵位最高呢？原本都是一处厮混的纨绔，忽然有人跃上了国公之位，其余人怎会轻易放过捉弄的机会。
巩永固叹了口气，不得不站出来压住场面：“闹够了就歇着吧，明日卯时还要操练。”
众人这才散开，各自去取铜盆和布巾。
但就在水声响起时，那道尖细的嗓音又飘进了屋子。
“诸位这么早就安置了？天色可还亮着呢。”
巩永固转身，看见高起潜站在门边的阴影里，脸上堆着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他抱拳行礼：“高公公此时前来，可有吩咐？”
“看来诸位是忘了一件事。”
宦官慢悠悠地拖长语调。
张之极突然倒抽一口冷气，手掌拍在额头上：“坏了！今夜还有兵棋推演！”
偏殿里只点着几盏油灯。
众人跟着那盏晃动的灯笼穿过长廊，靴底敲在青砖上的回音格外清晰。
推开门，先看见的是大殿 ** 那张长得出奇的木案，几乎占去半间屋子。
徐光启就站在木案的另一头，昏黄的光晕描出他清瘦的轮廓。
众人齐声行礼，徐光启抬手示意免礼。
蒙布揭开后，长案完整显露在所有人眼前。
案上呈现的景象令在场者无不屏息。
“此乃工部依辽东地势及敌我布防所制的沙盘。”
徐光启的声音平稳响起。
张之极趋前细看，喉结滚动：“这……是辽东？”
“舆图数据取自兵部与锦衣卫，应当无误。”
徐光启颔首确认。
高起潜的嗓音从旁插入：“往后这便是诸位的课业——分饰建奴与大明两方，推演攻守谋略。”
徐光启见状便向高起潜告辞。
那位内侍堆起笑容相送，两人脚步声渐远。
巩永固转向众人：“谁愿扮建奴？”
短暂的寂静后，喧嚷骤起。
多数人争相涌向象征大明的沙盘一侧。
最终巩永固、张之极与黄得功立在了对面。
周遇吉作为明军主将，目光扫过沙盘上己方的标记。
当瞥见代表曹文诏与孙承宗的旗标时，他嘴角扬起弧度，朝对面扬声道：“驸马爷，我这边兵马可不比你少。”
“战局主动权在我手中。”
巩永固指尖轻叩案沿，“我不动，你便无计可施。”
推演在沙盘上展开。
门外廊下的阴影里，朱由检收回视线，转身离去。
王承恩垂首跟上，衣袂摩擦声没入宫道深处。
***
军事学院的课业持续数日后，渐渐步入正轨。
每日午后，朱由检都会亲临讲授。
他心中早有筹划——将来要将前线将领轮番召回，让这些人听见真实的战场风声。
待这批人学成之日，或许便是刀锋北指之时。
***
书房里弥漫着陈墨与旧纸的气息。
管家立在门边低声禀报：“老爷，扬州胡万安到了府外，求见。”
韩爌从书卷间抬起眼：“他何时入京的？带他进来罢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躬身退下。
管家侧身让开，胡万安踏进书房时带进一股初冬的冷气。
他向坐在案后的韩爌躬身作揖，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坐。”
韩爌抬手示意，目光扫向管家，“茶。”
待门扉合拢，韩爌才将视线落回对面：“何事需你星夜入京？”
胡万安的指节在膝上叩了叩。”要事。”
他压低了嗓音，“天大的要事。”
“盐政革新？”
韩爌向后靠进椅背，“前日信里已说透了。”
“收信当日我便南下金陵。”
胡万安喉结滚动，“见了韩公公，也拜会了英国公。”
“他们如何说？”
“与大人所言无二。
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“多提了句晒盐新法。”
韩爌眉峰微蹙：“你所谓天大的事，便是这个？”
“不。”
胡万安摇头，“若只为此，岂敢搅扰大人。”
他身体前倾，“怪就怪在——转运司至今未接明旨。
大人，这算不算大事？”
瓷盏撞翻的脆响炸开。
韩爌已站了起来。”绝无可能！”
他袖口沾着茶渍，“内阁票拟已发，批红早该到了！”
“旨意是发给现今盐衙的么？”
胡万安路上便想透了。
若韩爌知情，断不会瞒他——他们早被拴在同一条藤上，谁坠下去都得拖着另一个。
韩爌缓缓坐回，椅木发出 ** 。”温体仁主理此事。”
他声音发干，“看来是那条路断了。”
“圣意究竟……”
“温阁老的意思，便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胡万安张了张嘴。
“你先回。”
韩爌截住话头，“明日我入值打探。”
“全仗大人周旋。”
脚步声远去后，书房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。
韩爌盯着晃动的影子，喉间滚出低语：“陛下……何至于此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