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止。”
袁可立索性将话说完,“即便这**万人,里头真正能提刀上阵的,恐怕也寥寥无几。”
“关宁铁骑呢?”
孙承宗追问道,“还剩多少?”
“两万余。”
“砰!”
手掌重重拍在硬木上的声响炸开。”当年老夫亲手建起关宁铁骑,整整齐齐三万人!”
孙承宗的声音里压着怒意,“如今只剩这些?袁崇焕究竟在做什么?”
“他来时,那支骑兵已不足数千。”
袁可立叹了口气,“眼下这般,已是他竭力整顿之后的结果了。”
孙承宗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怒色已褪去大半。
他重新坐回椅中,声音低了些:“如今那支骑兵……在元素手中?”
“一部分在祖大寿那里,一部分归元素节制。”
孙承宗点了点头,没再言语。
他转向一直立在旁侧的马世龙:“苍渊,老夫带来的五万人马,暂由你统辖。
曹总兵掌五万秦军。”
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,“老夫要仔细查一查,辽东这空额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他又看向孙传庭与袁可立:“此事,还需二位助老夫一臂之力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见二人应下,孙承宗对孙传庭吩咐道:“伯雅,即刻行文,召祖大寿、赵率教、满桂三人前来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稚笙,”
袁可立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探询,“你这是要……问罪?”
孙承宗摇了摇头。
窗外天色渐暗,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。”老夫只是想瞧瞧,他们心里还剩几分旧日的情分。”
这话若由旁人说来,未免狂妄。
但出自他口,却只显得沉甸甸的——眼前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他当年一手提拔?没有孙承宗,便没有他们今日的位子。
这分量,彼此都清楚。
宁远城的轮廓在第七个黄昏里逐渐清晰。
三人穿过城门时,哨兵手中的火把刚被点燃。
通报声在行辕深处传递了三道门,他们才被引至书房。
烛火在孙承宗手中的书册页缘跳跃,他抬起眼睛的动作很慢,像在掂量某种看不见的重量。
“坐。”
这个字落下时,长随正端着茶盘转过屏风。
三人落座的姿态像是将铠甲卸在了门外——无论统率多少兵马,此刻他们都只是垂手等待的老人。
茶气在寂静里盘旋上升。
“皇命让老夫来看看辽东。”
孙承宗的声音像在抚摸旧物,“特意请你们来叙话,可会觉得唐突?”
“末将不敢。”
陶盏与木案碰撞的闷响炸开了寂静。
老人站起来时,袖风扫倒了笔架上悬着的狼毫。”不敢?”
他的视线刮过每个人的脸,“我看你们脖颈后的汗毛都竖成了旗杆!”
三人同时起身抱拳,衣甲摩擦声短促如刀出鞘。
“那便说说,”
孙承宗的手指叩在案面某处,“辽东的花名册上,那些空着的名字去哪儿了?”
烛芯爆开一粒火星。
祖大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里鼓动。
他看见左侧同僚的喉结滑动了一次,右侧那位的手指在膝上蜷成了拳头。
最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割开了沉默:“末将有罪。”
另外两道嗓音立即黏了上来,像回音追着崖壁。
“认了?”
孙承宗重新坐下的动作让太师椅发出 ** ,“连辩白都省了?”
“在孙师面前,末将等不敢蒙尘。”
三句话叠成了同一句话。
茶盏被端起时,水面晃动的弧度很特别。
孙承宗对着那片晃荡的光开口:“祖家是不是传着一句话——功劳不必最高,兵马必须最多?”
膝盖撞击地砖的声音让烛火都颤了颤。
祖大寿俯下的脊背绷成弓弦:“那是毒箭!末将从未有过这等念头!”
“毒箭?”
茶盖刮过盏沿的锐响让人牙酸,“你以为厂卫养的那些鸽子,每日往京城衔的是蜜糖么?”
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角,刺得视野一片模糊。
祖大寿盯着地砖缝隙里积年的尘垢,忽然想起离营时副将欲言又止的脸。
此刻才尝出那表情里的滋味。
寂静持续到更漏滴下第九次。
“起来罢。”
孙承宗的声音忽然像褪了火的铁,“往后的路,自己掂着脚走。”
祖大寿的指甲抠进了砖缝。
他听见左侧传来极轻的吸气声,像有人刚从冰水里浮出头。
这不该是结局——他明明已经触到了 ** 暗扣的温度。
“愣着做什么?”
茶盏被重重搁下的声响惊醒了他,“要老夫弯腰去扶你的胳膊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