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“只这两样,就足够让咱们的料子,在市面上压过他们一头。”
钱友德思忖片刻,缓缓点头。”若价钱真能低过他们,试一试也无妨。”
“不妨先少带些样品,让他们瞧瞧。
卖得动,再大批往船上装也不迟。”
沈志明的话恰好触动了钱友德的心思。
在无法预知销路的情形下,这确实是最为谨慎的选择。
“或许,你也可以考虑一下那种透光的硬片。”
沈志明此刻的语气已近乎货郎招揽生意。
“透光的硬片?那是什么物件?”
钱友德面露困惑。
他离京时,那东西还只在皇家工坊里零星试制,不像如今已遍地可见。
一旁的胡敬业也插话道:“老钱,不如等你手头事毕,去京城的货市瞧瞧,那儿新鲜玩意儿可不少。”
“胡掌柜说得在理,钱兄回京看看便知。”
沈志明跟着附和。
“好!待我与沈兄交接清楚,便进京走一遭。”
三人交谈间,日头已升至天中。
两边铺子的伙计与管事忙活了半晌,总算将全部货品查验清点完毕。
听完手下禀报,沈志明转向钱友德:“钱兄,眼下是否同去市舶司把税银办了?”
“此刻就去缴税?”
钱友德觉得,自己这趟回来,竟有些摸不准大明的步调了。
沈志明朝不远处一名走来的青衫文员抬了抬下巴:“瞧见没?那位便是市舶司派来监看买卖全程的。”
那文员近前拱手:“几位,货主可在此处?”
钱友德虽仍不解,仍回礼道: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钱友德?自吕宋而归的?”
文员低头翻动手中的册簿。
“正是。”
“那便有劳钱东家随在下去一趟市舶司,将税银结清。”
钱友德顿时僵住了。
此刻他囊中空空,拿什么缴税?
他侧身看向胡敬业:“老胡,你手头可还有现银?暂替我垫上税款。”
胡敬业尚未答话,沈志明已开口:“我先为钱兄代付,稍后从货款中扣除便是。”
听见这句,钱友德才松了口气。
几人随那文员行至市舶司衙署,核验手续过后,沈志明替钱友德缴出了近三十万两税银。
捏着那张盖了朱印的完税凭单,钱友德怔怔张大了嘴。
直到迈出衙门门槛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拉住沈志明问道:“沈兄,方才那文员说话时我没听真切——这税款怎会如此之高?”
沈志明却笑起来:“钱兄,你这批货值三百余万两,朝廷只抽一成税,已是极轻了。”
“可三十万两……这数目实在骇人。”
钱友德盯着那张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。
三十万两——这个数目像根细针,扎进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微的疼。
胡敬业凑近了些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颤音:“多……多少?”
没人回答他。
钱友德只是盯着那串墨迹未干的数字,仿佛能看出银子熔化的轨迹。
沈志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:“钱兄,你只看见流出去的水,却没瞧见涌进来的河。”
胡敬业伸手抽走了那张凭证。
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几遍,喉结上下滚动。”老钱,”
他抬起头,眼睛睁大了,“你这趟……竟有这般进项?”
“进项?”
钱友德一把夺回文书,纸张在手中发出脆响,“转眼就少了三十多万两,哪还有什么进项!”
“走吧,”
沈志明打断他们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该去银号办正事了。”
马车碾过天津城的石板路。
钱友德撩开车帘,看见那座熟悉的建筑立在街角——飞檐、青砖、黑底金字的匾额,与京城总号如出一辙。
踏进门槛,喧嚣声扑面而来。
人影在柜台间流动,算盘珠子的脆响、低声的交谈、纸张翻动的窸窣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胡敬业压低声音解释:“自打市舶司立在这儿,商船就像候鸟一样往这儿落。
皇家银号设这处分号,多半就是冲着海商,还有沈东家这样的人物。”
沈志明恰好听见,转头对钱友德说:“钱兄,如今的大明,日子和日子都不一样。
这儿还不算明显,等你进了京,那才叫开眼。”
钱友德看向胡敬业。
对方只是笑着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
这时,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中年人从里间快步走出,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:“沈老弟,今日又带来贵客了?”
沈志明拱手回礼:“又要劳烦宋管事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,银号还得谢诸位照应生意呢。”
几人被引到一间僻静的厢房。
宋管事亲自铺开账册,蘸墨,拨算盘。
铜钱叮当的岁月已经远了,如今银两的流转只在纸墨与印鉴之间完成,安静得让人有些不惯。
走出银号大门时,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。
钱友德捏着那本薄薄的折子,蓝布封面下是几行墨字——一个他从前不敢想的数目。
心口那根针似乎拔掉了,只剩下一片温热的麻木。
一百万的茶叶,几个月的光景,变成了折子上的数字,加上伙计怀里那叠能兑出三十万两的纸钞。
祖辈几代人积累的财富,竟不及这一趟漂洋过海的买卖。
与沈志明道别后,钱友德独自回到码头。
他让人将各船的船长和管事请到客栈。
房门关上,他将一只小木箱搁在桌上。
钱友德将那只木匣推到众人面前。
匣盖掀开时,一叠叠纸钞整齐码放,油墨气味混着木箱的潮气散了出来。
他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房间骤然安静:“三十万两。
船长和管事各取三千,余下的——分给每个兄弟,分到他们自己点头为止。”
三千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