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某答得极快,几乎在问话落音的瞬间便接上了,仿佛这些数字早已刻在舌头上。
朱由检颔首示意。
廊檐下传来脚步声,周皇后与两位女眷正朝这边走来。
身着内侍服色的那人立即躬身行礼:“奴婢给娘娘们请安。”
“不必多礼,引我们去里头瞧瞧。”
那人抬眼望向朱由检,见君王微微颔首,这才侧身让出通道:“娘娘们请随奴婢来。”
朱由检落在众人之后步入工坊。
织机运转声如细雨般从深处传来,空气中飘散着羊毛特有的膻味。
因着坊内皆是女工,他并未深入,转而由随侍引着拐进旁侧的公务房。
另一头,那人正领着皇后一行穿过排列整齐的木架。
女工们坐在纺车前,双手如蝶穿花般牵引着雪白的毛线。
这些器械并非英吉利传来的样式,而是依照前朝农书所载图谱改良而成——约莫两丈长、四尺宽的木质结构,能同时带动三十二枚纱锭。
无论以人力或畜力推动,每日皆可纺出近百斤纱线,远比外洋的器械来得迅捷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珠帘掀动声从门外传来。
周皇后踏入房内时,眼中仍残留着惊叹的光:“陛下真该亲眼看看那些机杼运转的模样。”
“朕在器械初成时便见过图谱了。”
朱由检示意她们落座,转而向侍立一旁的那人问道:“如今京畿各坊用的可都是羊毛?”
“回皇爷的话,北直隶并河南、山陕等地皆以羊毛为主,唯有江南仍产丝绸与棉布。”
“棉花尚未传到北方?”
朱由检指节轻叩桌沿。
他依稀记得,后世那些白絮般的作物本该在西北沃野绵延成海。
“松江府现今仍是产棉重镇,加之新设市舶司便利,多数棉布皆出自彼处。”
“用的也是皇家科学院推广的织机?”
“正是。”
君王不再多言,目光转向女眷们:“可要回去了?”
周皇后温顺地垂下眼帘:“但凭陛下安排。”
车辙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厢轿内,周皇后的视线掠过对面两位女子:“看过工坊情形,你们作何想?”
张嫣并未立即答话,只将目光投向身侧那人。
被两道视线同时笼罩的李绍南,不觉攥紧了袖中的绢帕。
指节在袖中反复蜷曲又松开,李邵南终于将斟酌许久的话递了出去:“不瞒二位娘娘,臣妾家中其实也存了开办织坊的心思,只是……实在寻不着足够的人手,这才一直耽搁着。”
“可曾想过如何招揽工匠?”
问话声里带着惯常的温和。
她摇了摇头,唇边浮起一丝苦笑:“想过,却未曾想出法子。”
周皇后与张嫣一时静默。
既无对策,又何必提起?
“本宫便是给女工添了工钱,竟也无用。”
周皇后轻叹一声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膝上衣料的纹路,“无人可招,终究是空忙。”
李邵南眼底却倏然亮起微光:“二位娘娘可知,京营昔日是如何征募兵卒的?”
见两人皆露疑惑,她压低了声音:“听外子提过,五军营的卢提督当年为补足兵额,曾许下诺言:麾下将士若休沐归乡,能带回多少青壮,便许以相应官职。”
周皇后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此法行不通。”
张嫣的声音却如凉水浇下,“此 ** 工尽是倭女,非我大明子民。
纵使放她们归去,又能往何处寻人?”
话音落下,三人俱是默然。
窗外市井的喧闹隐约透入车厢,衬得这份寂静愈发沉重。
良久,周皇后转向李邵南:“邵南,可要先送你回府?”
“臣妾自行回去便好。”
“不过几步路程,送你一程罢。”
张嫣开口道,“独行总是不便。”
李邵南连忙垂首:“谢娘娘体恤。”
既然眼下寻不出良策,三人只得暂将此事搁下,转而议论起女子书院诸般安排。
正说到章程细节处,车轮却突兀地停住了。
帘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:“二位娘娘,顺天府今日升堂问案,皇爷请诸位同往一听。”
审案?三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瞧见几分兴味。
下车时,顺天府衙门前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
朱由检自人群中走来,衣袍拂动间带起细微尘埃:“今日府衙有桩案子,随朕进去听听。”
他朝王承恩略一颔首。
老内侍会意,侧身向旁打了个眼色。
一名小内侍悄步挤向衙门口,片刻后折返,附耳低语数句。
“皇爷,前头人太密,不如……走角门?”
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朱由检只应了个“好”
字。
角门便角门罢,此刻他只是朱由检,并非该从正门入内的天子。
一行人绕过长街,停在府衙侧边一道灰墙小门前。
顺天府尹刘泽深早已候在那里,见马车停稳,急步上前躬身:“臣顺天府尹刘泽深,叩见陛下。”
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院门前停歇。
帘幕低垂的车厢内没有动静,只传出简短一句:“且入内再言。”
“臣谨遵谕示。”
两乘马车先后驶入顺天府后院的侧门。
刘泽深瞥见随行之人,面色微凝,立即挥袖屏退了院中所有仆役与差吏。
他向前数步,躬身长揖:“臣刘泽深,恭迎二位娘娘驾临。”
“免礼罢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