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遵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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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时芳的喉咙发干,他往前挪了半步:“韩公公,他们……何至于此?”
没有人转头看他。
当最后一名士绅被孝陵卫拖走,韩赞周缓步踱到房可壮面前。
他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清:“旁人或许尚有转圜,你,必死无疑。”
说完他直起身,面向那些面无人色的南京官员,朗朗话音在庭院里荡开:“朝廷明旨已至——生员不得议政、不得结社、私刊文字一律禁绝。
违者,斩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每一张脸都褪尽了血色。
旨意宣毕,韩赞周与张维贤在甲胄的簇拥中离去。
马蹄声尚未散尽,南直隶的厂卫番子已如蛛网般撒开。
书铺的门板被依次撞开,但凡纸页间涉及朝局议论的,顷刻便投入熊熊火堆。
***
海水是浑浊的姜黄色。
郑芝龙的舰队在吕宋岛靠岸时,腥咸的风里混着椰油与香料的气味。
唐王府的长史高文山早已候在码头,袍袖被海风鼓荡得像帆。
“宜兴伯,镇海伯。”
他拱手,“下官奉王命在此迎候。”
卢象升微微颔首:“殿下厚意,臣等惶恐。”
郑芝龙则直接得多:“高长史,船上的淡水和粮秣可能补充?”
“王爷已备齐一切,耗费皆由王府承担。”
郑芝龙脸上绽开笑容,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。
高文山又转向卢象升:“将士们可下船休整,劳军的酒肉都已备妥。”
“有劳长史引路,”
卢象升说,“我等当亲谒殿下谢恩。”
“王爷已在府中等候。”
二人对留守副将交代几句,便随那袭飘摇的官袍走向码头后方。
远处,一座新筑的城池轮廓在热带蒸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,城门上方凿着两个深深的大字:
南阳。
城门上刻着的三个字让卢象升勒住了马。
他侧过脸,嘴角向上弯了弯。”殿下心里还惦念着南阳。”
高文山在一旁跟着笑起来。
圣旨漂洋过海送到吕宋的那天,王爷就吩咐人把这块匾额换了——他这么补充道。
郑芝龙的目光在周遭扫了一圈。
城墙是新砌的,还能闻到灰浆的气味。”苏禄那边,”
他收回视线,声音里带着疑惑,“就没来问过?”
这话让高文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他往前凑近半步,压低了嗓音:“他们如今哪还顾得上这儿?三家王公争着抢着要大明点头,我家王爷被搅得头疼。”
“竟有这等事?”
“您待会儿见了王爷,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。
说话间,马车已穿过半座城,停在了北边一片开阔地前。
郑芝龙掀开车帘望出去。
即便是他这样见惯金山银海的人,此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——眼前那片连绵的殿宇几乎占去了半条街巷。
“二位,请往这边走。”
引路的仆役躬着身,将他们引向侧边一道偏门。
既然不是捧着圣旨来的天使,正门那道槛是不能迈的。
穿过门洞,熟悉的飞檐斗拱撞进眼里。
卢象升的脚步顿了顿,郑芝龙则伸手摸了摸廊柱上滚烫的朱漆。
两人都没说话,但某种温热的东西同时从胸口漫了上来。
承运殿里,朱聿键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“臣等拜见唐王殿下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
玉阶上的人抬手虚扶,随即踏着台阶走下来。
他走到两人跟前,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,忽然笑开了:“今日咱们这算是在异乡碰上故人了。”
卢象升迎上他的视线,也笑了笑:“殿下说笑了。
这儿哪是异乡?分明是大明唐藩的封土。”
朱聿键先是一愣,随即放声大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撞出回音。”宜兴伯说得对!是本王失言了!”
等各自在椅子上坐下,郑芝龙便往前倾了倾身:“王爷,苏禄那边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形?”
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朱聿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端起茶盏,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。”先前找你讨要地界的是峒王。
那苏禄国里坐着三位王公,眼下正互相较着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几分,“况且本王查过了,这吕宋岛同他们本就没什么干系。
凭什么来向大明伸手?”
最后那句话里掺着冰碴。
郑芝龙肩膀松了下来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”有王爷这句话,臣就安心了。”
另一边的卢象升却将身子坐得更直。”王爷,”
他的声音平稳,“吕宋眼下有多少兵?战力如何?”
他得把南洋这片海上的事摸清楚——每一处暗礁,每一道洋流。
朱聿键显然对这事再熟悉不过。
他放下茶盏,瓷器碰着木案发出清脆的响。”接到陛下旨意后,本王裁撤了些人手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两人,“如今护军还剩五万战兵,都是能提着刀往浪里闯的汉子。”
主动削减兵力是权衡过的决定。
这地方四面都是海水,养太多步卒反而累赘。
郑芝龙听见对方再次开口,目光便转了过去。
“还有一事需劳烦镇海伯。”
他立即垂首:“但凭王爷示下。”
“本王有意筹建一支船队,却苦于没有熟谙海事的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