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猜得不错。”
皇帝接回先前的话头,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敲了敲,“庄田是要收回的。
但从今岁起,公主府按例支取俸银。
此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见几位驸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,“所有宗室旧规,于尔等一并革除。
驸马可择业,从军、入仕、经商,皆听自便。”
角落里响起极轻的抽气声。
几位公主交换着眼神,袖中的手悄悄握在了一起。
驸马们的脸上则浮起一层薄红,目光灼灼,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折子。
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巩永固。
那个原本只能在府中弈棋赏花的乐安驸马,如今竟掌着建章营的虎符。
原先只道是陛下对幼妹的殊宠,谁曾想,这道门竟会对所有人敞开。
公主们的心跳快了几分。
谁不愿自己的夫君能挺直腰杆立于人前?从前那些铁律像无形的枷锁——驸马须得出身寒微,一旦尚主,全族仕途断绝,自身也只能领个虚衔,在富贵笼中消磨岁月。
多少世家子弟闻公主而色变,唯恐避之不及。
如今,笼门开了。
宁德公主身侧的刘有福猛地站起,袍角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。
瓷器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他却浑然未觉,只盯着御座上的身影:“陛下……臣,臣可否投军?”
皇帝点了点头,目光却像浸过冰水的刀锋。”朕既允诺,便不反悔。
只是——”
他话音一转,“疆场之上,箭矢从不长眼。
你若执意要去,须记得,公主不会为你终身守节。”
仿佛冷水泼进滚油。
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。
女眷们以袖掩唇,驸马们面面相觑。
自古哪有公主改嫁之说?驸马身故,公主便只能守着牌位度过余生,这是比律法更牢固的规矩。
皇帝却已移开视线,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,不过是一句寻常嘱咐。
烛火在他眸中跳动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神宗皇帝一母所出的妹妹,永宁长公主。
那桩旧事里最苦的便是她。
到了该出阁的年纪,司礼监那位掌印收了满箱金银,竟将如枝头初绽般娇嫩的永宁,许给一个咳得直不起身的痨病鬼——梁家那个唤作邦瑞的儿子。
梁府清楚自家儿子没几日活头了,万贯家财不如换个体面身份。
于是掏空家底打通关节,硬是把只剩一口气的人塞进公主轿辇,当真攀成了皇亲。
喜堂之上,连番跪拜已耗干梁邦瑞最后的精神,他身子一晃,当众呕出一滩暗红。
周围太监却还能扯着嗓子贺喜,说红事见红,是天赐的彩头。
那人早已病入膏肓,一番折腾后连站都站不住,哪还能踏进洞房的门。
婚事才定下不足六十日,梁邦瑞便没了声息。
永宁那时才十七岁,喜服未褪已披上素缟。
依着前朝那些荒唐规矩,她至死都困在深院高墙里,不曾知晓夫妻之间该是何等光景。
此刻听见御座上的天子说,往后大明公主不必为亡故的驸马守节,满座之人如何能不惊?
但话音未落,更震耳的话又落了下来。
“朕瞧着,公主府这规制也该废了。”
年轻皇帝的声音里压着火,“驸马想见自家妻子,竟得先给管事嬷嬷和阉人塞银子,成何体统!”
他侧首向身旁侍立的老内官道:“明日天亮,你带人去查。
公主府里那些蛀虫这些年干了什么,一桩桩理清楚。
该斩的,一个不留。”
“老奴领旨。”
席间几位年纪尚轻的公主还未全然明白,两位年长的姑母却已掩面泣不成声。
她们太清楚被那些嬷嬷宦官拿捏的滋味了。
如今,陛下终于要斩断这枷锁。
荣昌大长公主颤巍巍起身,声音发着抖:“皇上……此话当真?”
“天子之言,岂有儿戏。”
座上人语气斩钉截铁,“往后公主府只留日常伺候的仆役,所有管事职司一概革除。
驸马可迁入同住,或公主移居驸马府邸——皆由你们自家抉择。”
“臣等……叩谢陛下隆恩!”
满座公主与驸马纷纷伏地,连张皇后与周皇后也眼底泛暖,为他们舒了一口气。
待席间渐渐平息,皇帝才转向老内官吩咐传膳。
等待的间隙,他又开口:“自今年起,诸位公主每年可从内府支取两万两俸银,直至终身。
若想随皇后经营些产业、开设作坊,朕亦准许——只需牢记不得欺压百姓,不可偷逃税银。”
晨光初透时,几顶青呢小轿停在了朱红大门外。
昨夜宴席的余温似乎还留在空气里,几位金枝玉叶的贵人直到此刻仍觉得像踩在云絮上——一桩接一桩的喜讯来得太急,反倒让人不敢信了。
领头的太监没等门房通传,径直往内院走。
守门的小内侍刚踏前半步,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。
“你也配拦我?”
“奴婢只是照例问一声……”
那小内侍捂着脸缩到一旁,话未说完就被两名壮实太监反拧了胳膊拖走。
穿过垂花门时,一位穿戴体面的老嬷嬷挡在了石径 ** 。
她下颌微抬,声音像浸过冰水:“王总管,这是公主府邸,您连通报都不等么?”
王承恩眯眼打量她——看来昨夜宫里的事,这位主子压根没往下传。
既如此,意思便再明白不过了。
他忽然笑了,右手扬起时带起一阵风。
老嬷嬷被扇得踉跄倒地,发髻散开半幅。
王承恩不再看她,只朝身后摆了摆手:“府里所有人,一个不漏全绑了,听候殿下发落。”
后罩房内,熏香从博山炉的孔隙里丝丝逸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