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遵令！”
年轻将领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翻飞的毡帘后。
卢象升抬手按了按雷时声的肩甲，甲片下传来细微的颤抖。”返京那日，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请一道恩旨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爵位的诏书……应该不会等太久。”
道谢声还悬在半空，主将已经转身朝西营走去。
郑芝龙的军帐里弥漫着另一种气味。
不是血腥，是草药熬煮后那种黏稠的苦，混着腐皮与烈酒的气息。
卢象升在帐门前停了半步：“伤到筋骨了？”
“流矢擦过肋下，不碍事。”
躺在行军榻上的人试图坐起，被对方按回褥垫。
纱布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角，渗着黄褐色的药渍。
“我来议下一步的推进。”
卢象升拖过木凳坐下，皮革护腕磕在凳沿，“你若精神不济……”
“耳朵还灵光。”
郑芝龙扯出个笑，牵扯到伤口时嘴角抽搐了一下，“说吧，我听着。”
***
炭笔在羊皮地图的南端画了个圈。
卢象升盯着那个圈，忽然问：“洪熙元年……宣庙为何要弃守安南？”
郑芝龙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挤出句：“卢兄，这种朝堂上的老账……”
“永乐年间，成祖调遣四十万大军，耗费的钱粮能堆成山。”
卢象升的指尖划过地图上曲折的河道，“整整五年才打下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，怎么二十年不到……就丢了？”
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咳嗽声。
郑芝龙盯着帐顶的毛毡，半晌才迟疑道：“莫非是……人种有别？”
“不止是血脉。”
卢象升起身走到火盆旁，背影被拉得忽长忽短，“这片土地离开中原太久了。
久到山川都换了脾性，久到百姓听见官话会觉得耳生。
就算设了布政司、派了流官，他们看我们……始终是闯进门的不速之客。”
郑芝龙忽然撑起半边身子。
火光在他瞳仁里跳了跳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要彻底换种？”
话刚出口他就摇头，躺回去时撞得木榻吱呀作响，“不成。
人太多了，多到杀不完。”
卢象升没有接话。
他掀开帐帘，北风卷着雪沫扑进来，瞬间吞没了帐内苦涩的药味。
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道溃烂的伤疤。
“清化城。”
他对着黑夜说，“破城只需三日。”
地图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朱砂批注的小字。
墨迹未干，在火光里泛着潮湿的光。
卢象升的嘴角向上弯了弯。”都喊我卢 ** ，我难道真成了地府里的那位？杀光，从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先前那些话，算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
想让这片土地长久安稳，就得让住在这里的人，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大明子民。”
“安南离开中原多少年了？骨头里流的怕都不是一样的血，怎么认？”
“假若他们能享有一模一样的权柄呢？”
没等对方接话，他继续往下说，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：“读书做官，披甲吃粮，行商坐贾，乃至封爵受赏，样样不差。
到了那一步，谁还会惦记前朝？”
“这是庙堂诸公该操心的棋局。”
郑芝龙挪了挪身子，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”你我披甲持刀之人，想这些未免太远。”
他瞥见卢象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别看我了。
你老兄固然是进士及第，可如今印信在腰，就是个将军。”
卢象升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这话倒也没错。
自踏入仕途那天起，他的身影便几乎没离开过军营与烽火，文官的案牍生涯，从未真正沾过边。
“既然是个武将，”
他忽然站起身，甲片碰撞出短促的金属清响，“那本官就做武将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方才问你大明为何弃守安南，还有一层缘故——当年成祖爷召回了定兴郡王，此间再无大将坐镇，才致烽烟不绝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。”卢某虽无大才，尚有些许虚名。
愿在此地为陛下，为朝廷，镇守南疆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郑芝龙许久没有出声，只盯着跳动的火苗。
过了好一阵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老卢，这话是当真？”
见对方颔首，郑芝龙深吸一口气：“我觉得……陛下不会点头。
辽东的建奴还未平定，你是如今朝中战功最显的将领，陛下怎会把你长久留在这瘴疠之地？”
“事总得有人去试，不试怎知成不成？”
“若陛下就是不允呢？”
“不允？”
卢象升转过身，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。”那就只剩一条路——分封。
将安南与占城划作数国，请国内的藩王前来就藩。”
“陛下早已明言，此地将来要交予国内的士绅经营，怎会再行分封？”
说到这里，郑芝龙猛地从床榻上直起身子，眼里骤然亮起光，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：“老卢！咱们要发财了！”
卢象升投来疑惑的一瞥。
郑芝龙急急解释道：“你瞧这次那些倭人，厮杀起来如何？”
“堪称亡命。”
“等那些士绅老爷们到了这里，要不要雇些人手护卫身家性命？”
“你是说……让这些倭人来干这差事？”
“正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