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袖中的手指悄悄舒展,“那奴婢这就差人去传话?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
吕直笑了笑,眼角堆起细纹,“都是替皇爷办事。”
反正传话不必他亲自跑腿。
吕直退后半步,脸上浮出犹豫的神色。”大人,名单上的人……实在不少。
都要请来么?”
朱弘林将茶盏搁在案几边缘,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轻响。”只邀前十位。
陛下想听的是实言,不是凑数。”
“那便定在后日,在此处相见?”
“可。”
次日的晨光刚爬上窗棂,钱友德与胡敬业已候在偏厅。
几句寻常问候过后,钱友德向前倾了倾身子。”听闻南边……有信了?”
朱弘林没有抬眼,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。”捷报昨夜进了宫门。”
“昨日钱某收到银行传话,说是明日要商议债券之事……”
钱友德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得低,“莫非有变故?”
“债券无恙。”
朱弘林终于抬起视线,掠过对方紧抿的嘴角,“是陛下有些念头,想问问出钱的人。”
胡敬业手里的茶盏晃了晃。”皇上……问我们?”
“仗是用你们的银子打的。”
朱弘林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屋外正在落雨,“仗打完了,该听听银子主人的声音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胡敬业搁下茶盏时瓷器碰出清脆一响。
千百年来,几时有过这样的先例?
“详情明日再叙。”
朱弘林已端起茶盏,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,“只记住——是好事。”
脚步声消失在廊外。
朱贵从屏风后转出来,衣摆带起微风。”这已是第五拨了。
明明明日就能知晓,偏要今日来探口风。”
“怕朝廷赖账罢了。”
朱弘林望着窗纸上渐淡的树影,“换了是你,把身家押出去,能睡得安稳?”
第三日寅时三刻,皇家银行的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。
吕直垂手立在廊柱阴影里。”大人,人都到了。”
“倒比衙门点卯还积极。”
朱弘林理了理腰间玉带,朝正堂走去。
堂内低语声如蜂群嗡鸣。
钱友德瞥见角落里的青衫人影,脚步顿了顿。”沈兄?”
沈志明从茶烟里抬起脸,颔首时鬓角银丝闪了闪。”钱兄也在此处。”
靴底叩击青砖的声音自远而近。
所有私语瞬间沉寂,十余道目光钉向那扇雕花门。
吕直侧身让开,嗓音提得略高:“诸位,今日主事的是宗人令朱大人。”
衣料摩擦声窸窣响起。
有人躬身,有人作揖,声音参差交错:
“拜见大人。”
“都坐。”
朱弘林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顶,径直走向上首空着的太师椅。
椅背上的蟠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。
茶盏边缘腾起的热气在众人之间缓慢盘旋。
朱弘林等最后一人落座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陈述一桩早已传开的旧闻:“南边——占城和安南,已经拿下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。
“战前陛下许诺过,所有缴获,包括土地,按你们投的份子分。
朝廷不取一粒米。”
寂静只维持了很短一瞬。
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手指无意识蜷起又松开。
沈志明看见对面那人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——那是竭力压制狂喜时肌肉的痉挛。
两个国家。
若真全归了他们,底下埋着的岂止是矿脉与田垄?还有黑压压数不清的人头,会呼吸的、能劳作的、可买卖的资产。
“但税,”
朱弘林忽然抬高了半分音量,茶盏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响,“该交的,一分不能短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:“地契归你们,治理权归朝廷。
官员会过去,规矩照大明的立。”
“应当的!应当的!”
附和声此起彼伏,像早已排练好的合唱。
朱弘林啜了口茶,水温正好。
他放下杯盏时,瓷器与木桌接触的声响让屋子重新静下来。
“眼下有个麻烦,”
他说,“陛下想听你们的意思。”
沈志明几乎是弹起来的。
他是北边投钱最多的那个,此刻必须第一个表态:“大人请讲!朝廷的令,我们绝无二话!”
朱弘林点了点头,却没立刻接话。
他望向窗外,庭院里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斜斜铺在青石板上。
“安南这地方,”
他转回视线,“成祖爷那会儿,曾叫交趾布政使司。
可不过二十年,就丢了。”
他看见有人缩了缩脖子,有人下意识去摸茶杯。
“陛下问的,就是这事。”
朱弘林站起身,“你们议一议。
一个时辰后,我再来。”
他和始终沉默立在门边的吕直一前一后离开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,屋里就炸开了。
“新鲜!朝廷竟问起咱们来了?”
“等等——刚才那话什么意思?地是咱们的,可管事的还是朝廷的人?”
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口。
他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。
沈志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:“孙茂,你是想划块地,自己当王爷?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想死别拖旁人下水!”
旁边已经有人厉声截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