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,望向御座的方向,“大明在陛下治下,国势日隆,已有余力护佑海外侨民。
陛下为天下华民君父,庇护子民,本是应有之义。”
王应华却不肯退让:“郭大人,下官方才所言重点,在于商贾身份低微,不值得万里兴师!”
殿外的风穿过廊柱,带来远处隐约的钟鸣。
御座上的身影微微向前倾了倾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王应华并未被轻易带离原本的话题。
郭允厚正欲再次发言,御座上的声音已经响起:“前朝旧例自归前朝,朕行事自有法度。
纳赋者得其庇佑,此乃天经地义之理,有何可议?”
“陛下!”
王应华胸腔起伏,“天下万民莫非王臣,岂能以税赋多寡定亲疏?昔年太祖曾免士绅之赋,难道他们便不算大明子民了么?”
他感到喉头一阵发紧,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。
一声低笑从丹陛之上传来。”太祖旧制,朕不敢妄评。
然在今日,无人可免赋税之责——便是朕名下产业,亦按月向户部解银。
莫非这朝堂之上,还有人自认比朕更尊贵不成?”
话音落下,天子侧首望向户部方向:“郭卿,告诉他们,今年内库缴了多少税银。”
郭允厚几乎未作停顿,声音清晰回荡在殿柱之间:“皇室各项产业,至今岁共纳银三百零七万两有奇。”
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。
王应华垂下视线,指甲陷进掌心。
连天子都如数缴银,谁还敢再争辩半句?
“可如今辽东未靖,”
另一道声音从文臣队列中段响起,阮大铖再度开口,“海外用兵徒耗国力,实非良策。”
“三次海外战事,未动国库分毫。”
郭允厚未等天子示意便截断话头,“账册俱在,都察院随时可查。”
王应华的目光扫过内阁与六部主官的面孔。
那些平静无波的神情让他骤然明白——他们早已知晓一切。
一股灼热冲上颅顶。
他身为礼部侍郎,竟被全然蒙在鼓里?
“陛下,”
他的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,“如此多要务,臣等竟毫不知情。
莫非在陛下眼中,我等皆不堪驱使?”
殿内嗡鸣骤起,低语如潮水漫过金砖。
温体仁此时缓步出列:“战事起于万里之外,军报抵京时胜负已定。
莫说诸位,便是陛下初闻时亦在旬月之后。”
“正因相隔万里,武臣竟敢不请而战!”
最早发难的那名言官李乐邦再度扬声,“此非僭越,何为僭越?”
“放屁!”
武臣队列中炸开一声粗喝,“等圣旨送到,仗早打完了!等你磨墨写奏章,敌寇早掠城三回了!”
“徐久爵!”
王应华霍然转身,官袍袖摆在空中划出厉响,“御前岂容秽语污耳?!”
御座上传来两声轻咳。
“魏国公言语失仪,”
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罚俸三月。
若再犯,朕便不轻饶了。”
“臣领罚。”
那武将抱拳躬身,甲片碰撞声短促而清脆。
朱由检并未深究,只轻轻揭过这一节。
阶下众人彼此交换眼神,心中都已了然——这恐怕本就是天子的意思。
他不再理会那些争执,转向立在文臣首位的温体仁:“首辅,接着说。”
温体仁缓缓扫视殿中诸臣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方才所言,关乎大明之外。
现下要说大明之内。
本辅讲话时,请诸位静听。
若有异议,待我说完再提不迟。”
“臣反对!”
一道声音陡然响起。
王应华跨前半步,脸上毫无惧色,“我等既为朝廷命官,立于此处,便有开口说话的资格!”
“住口!”
御座上的声音骤然转冷,“首辅未说完之前,谁都不许插话!今日大朝会,朕不是来听你们争吵的!”
他是真的动了怒。
你何曾见过,呈报要务之时,有人敢随意打断?
温体仁朝玉阶方向躬身一礼,这才转过身来,继续说道:“元年,朝廷停发了宗室岁禄,收归河南全境王庄,连同诸王名下的田产、铺面、宅邸一并处置。
不仅如此,河南藩王携大批流民离境,河南布政使司肩头重担为之一轻,地方官府手中亦多了数百万亩可耕之地。”
殿中响起低低的骚动,他却恍若未闻,声音平稳地往下说:“山陕民变,因着新粮丰收,加之两地官府竭力安抚,如今已彻底平息。
再者,陛下将皇庄收益尽数舍弃,分予无地农户耕种,民生艰难由此缓解大半。
眼下大明疆域之内,除西南偶有战事外,其余各处虽不敢称盛世太平,总算暂得安稳。”
语毕,他再度转向御座:“陛下,臣的话说完了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,目光落向文武百官:“首辅所言或许未尽周详,然大体情形便是如此。
诸位若有不明之处,现在便可发问。
朕自会命主事官员为你们释疑。”
“陛下,”
王应华率先出列,“臣有些疑惑,想向首辅请教。”
看见又是他,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终究还是道:“讲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王应华转身,朝温体仁拱了拱手,“首辅大人,下官确有一事不明,望大人指点。”
温体仁冷冷瞥他一眼:“指点不敢当。
有话直言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