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对方微微颔首,他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曹正淳曹公公在淮安城 ** 袭,伤得很重。
陛下有令,建章营即刻南下,配合厂卫清剿逆党。”
四周或坐或卧的身影瞬间全部站了起来。
张之极的眉毛拧在一起:“就我们这几百号人?”
“几百人足够了。”
接话的是巩永固,他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,“其一,建章营平日所受操练,本就不同于寻常军士。
其二,那些贼子只敢伏击落单的曹公公,而非公然举旗 ** ,足见其势未成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窸窣的赞同声。
张之极搓了搓冻僵的手:“倒也是。
实在不行,家父此刻不正在南京坐镇么?”
“正是这话!”
徐允祯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,语气急切,“那还等什么?弟兄们的刀鞘都快闷出锈了。”
徐久爵没理会他的躁动,目光扫过面前几张被风霜刻过的脸:“陛下的意思是,先至南京,再秘密转往淮安。
此事需静如潜流。”
“明白。”
巩永固应道,随即转身对黑暗中聚集的人影提高声音,“一炷香时间进食整备,时辰一到,立即开拔!”
***
数日后的南京城外,三百余骑在官道旁短暂停驻。
马匹喷着白沫,骑手们沉默地检查着鞍具和兵器。
短暂的休整后,这支队伍便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,沉默地碾过城门下的石板路。
按律,这样一支全副武装的骑队绝无可能入城。
但当徐久爵亮出身份,并以某种不容置疑的倨傲态度与守将交涉后,沉重的城门还是为他们敞开了。
铁蹄叩击街石的声音在坊巷间回荡,最终消失在魏国公府高大的影壁之后。
消息传到府里时,徐文爵正整理着年节礼单。
他搁下笔就往外走,檐下积雪被急促的脚步声震落簌簌一片。
马队已停在府门前。
徐久爵翻身落地,动作带起皮甲摩擦的细响。
他张开手臂抱住了迎上来的兄长——这个动作让徐文爵肩胛骨微微发僵。
这些年每次相见,徐久爵总会先做出这般姿态,仿佛要借这个拥抱压住些什么。
徐文爵闻到他甲胄上残留的尘土与汗味,还有北方干冷空气特有的凛冽气息。
“老二……”
徐文爵的目光越过弟弟肩头,落在后方黑压压的人马上。
那些骑手虽风尘仆仆,坐骑却都是良驹,鞍具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暗光。
他喉结动了动:“这些弟兄是……”
“建章营的同袍。”
徐久爵松开手臂,声音刻意放得轻松,“先在家里安置几日。”
徐文爵的视线扫过那些年轻面孔。
他们大多二十出头,有几个甚至更稚嫩,但眉眼间都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、被骄纵与训练共同雕琢出的神态。
他压低声音:“府里哪腾得出这许多住处?”
“挤挤便是。”
徐久爵转身去解马鞍侧的皮囊,没看兄长的眼睛。
这时门廊深处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。
徐宏基披着灰鼠皮大氅走出来,花白胡须在寒风里微微颤动。
方才还端坐马背的年轻人们齐刷刷翻身下马,甲片碰撞声碎成一片。
有人单膝跪进雪地:“晚辈拜见老国公。”
“是希皋家的孩子吧?”
徐宏基伸手去扶,掌心触到对方冰凉的手甲。
“定国公府徐允祯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呵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悬停。
另有几人上前行礼,各自报出门庭。
徐久爵打断这略显冗长的见礼过程,朝身后挥了挥手:“都先进府歇脚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府门前显得格外清晰。
徐宏基拄着拐杖侧身让开道路,目光却始终锁在次子脸上。
待三百余人鱼贯入府——这座传承数代的宅邸足够吞下这支队伍,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蹄印——他才缓缓开口:“腊月里突然回来,连封信都不捎。
老三呢?”
徐久爵先扫了眼廊下侍立的仆役。
几个年轻丫鬟正偷眼打量那些未曾卸甲的骑手,被管事嬷嬷用眼神斥退。”想家了,就回来看看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“三弟已调去科学院,不在营里了。”
徐宏基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摩挲了两下,没接这话。
他朝长子抬了抬下巴:“文爵,带诸位世侄去亲兵院安置。
远路辛苦,先让大伙儿缓缓筋骨。”
徐文爵应了声,引着人群往东侧跨院去。
雪地上很快踩出一条泥泞小径。
只剩下父子二人站在门廊下时,穿堂风卷着碎雪扑进廊内。
徐宏基忽然咳嗽起来,咳声闷在胸腔里像破旧的风箱。
徐久爵下意识伸手要扶,却被父亲用拐杖轻轻格开。
“说吧。”
老人止住咳嗽,声音沙哑,“北边出什么事了?”
管家被叫到跟前时,徐久爵只简短吩咐:“带所有人去大少爷那儿。”
“遵命,老公爷。”
待厅内只剩父子二人,徐久爵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南下是陛下的意思,有些公事……细节不便透露。”
徐宏基并未动怒,反而笑了笑:“你比为父更合适坐这个位置。”
听到这句话,徐久爵神情略显局促:“大哥那边……”
“无妨,他不会怨你。”
徐宏基抬手止住他的话头,“原本想让你大哥进京,但陛下要他留在南京,跟着英国公——圣意自有安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