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行事比泥鳅还滑,皇爷……终究是明白的。”
他啜了口茶,目光掠过对方紧蹙的眉峰,忽然转了话头:“那位漕运总督,可曾见过驸马爷真容?”
“不曾。”
“那便好。
今夜随杂家走一趟漕运衙门,如何?”
“您这是要……?”
“既然暗线断了,不如直接叩门问问。”
巩永固霍然起身:“我调集人手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子时的石板街漫着潮气,三匹快马驰过,蹄声闷如远雷。
漕运衙门黑沉沉的轮廓渐近,并无半点提前通传的动静。
守门兵卒的呵斥刚脱口,一记耳光已携着风掴在他脸上。
霎时间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围拢,火把的光圈晃动着收紧。
三人静立如石。
赵昊手腕一抖,一枚铁牌凌空抛入为首总旗怀中。
“钦命提督东缉事厂……”
总旗的呼吸滞住了,单膝砸地:“卑职拜见督主!”
曹正淳的目光掠过他低垂的后颈,径自跨过跪伏的人群,衣摆扫过门槛积尘。
穿过重重门廊时,随手扯住一个抱文书疾走的吏员。
那吏员白着脸引路,直至后衙书房门扉被“砰”
地推开。
杨一鹏从案后惊起,墨笔跌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:“何人胆敢夜闯官署?!”
一声冷笑刮过烛火:“杨总督,好威风啊。”
赵昊侧前半步,字字清晰:“这位是司礼监掌印、东缉事厂提督,曹正淳公公。”
杨一鹏瞳孔骤然缩紧,脸上霎时堆起笑纹:“原是曹公公驾临!下官失迎,万望海涵——”
曹正淳却截断他的话,嗓音浸着夜寒:“杂家尚未入城,便在官道上遭了截杀。
随行之人死伤殆尽,连本督也险些交代在那儿。
杨总督执掌漕运、节制一方,是不是……该给杂家一个说法?”
话音落下,书房里只剩灯芯噼啪的微响。
杨一鹏僵在原地,仿佛被冻住了喉舌。
良久,他才找回声音,喉头干涩地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些逆贼,可擒住了?”
曹正淳在椅子里坐下,目光扫过对方。
“此刻问话的是我。”
杨一鹏眉峰微蹙,撩袍坐在另一侧。
“此乃淮安府辖内事务,与漕运衙门何干?”
笑声从曹正淳喉间滚出。
“杨大人说得在理——追凶之事确与漕运无关。”
他稍顿,指尖轻叩扶手。
“不过,那伙贼人……与大人可有牵扯?”
杨一鹏的面色骤然转冷。
手掌击在案上,他霍然起身。
“曹公公此话何意?你何时抵淮安我尚且不知,如今竟疑心是我设伏?”
曹正淳仍挂着浅笑。
“不过随口一问,大人何必动怒。”
“本官乃朝廷二品漕督。”
杨一鹏袖袍微震,“还请督主慎言。”
“罢了。”
曹正淳收敛笑意,“本督此番南下,本就为查你而来。
尚未着手便遇袭,你说——我该不该疑?”
立于曹正淳身后的巩永固,目光如针般钉在杨一鹏脸上。
杨一鹏却忽然低笑出声。
他重新落座,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,朝门外扬声道:“带人上来。”
兵卒的应诺声从廊下传来。
赵昊与巩永固交换了一个眼神,曹正淳却转向侍立在旁的书吏:“上茶。”
书吏偷眼去瞧杨一鹏,待见颔首,才躬身退去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两名兵士押着个捆缚双手的男子停在门外。
“大人,人已带到。”
杨一鹏起身踱至门边,侧身对茶盏腾起热气的曹正淳道:“曹公公要寻的,可是此人?”
曹正淳缓缓站起,走到他身侧打量那名囚犯。
“这是谁?”
“苏州卫指挥使,包立群。”
“你早知本督会来?”
“不必设套探话。”
杨一鹏语调如覆薄冰,“我不知来的是你。”
曹正淳扯了扯嘴角,目光落在包立群低垂的头上。
“未曾审过?”
“未动分毫。
厂卫的案子,本官不便越界。”
“为何不送锦衣卫?”
“信不过。”
“你怎料定京中会来人?”
“难道……不是见了我的奏疏才南下的?”
杨一鹏话音忽滞,眼底掠过一丝愕然。
曹正淳眸中寒意骤凝。
“京城从未收过你的奏折。”
杨一鹏默然转身,踏回书房阴影里。
良久,一声叹息散在空气中:
“人,交给你了。”
东院厢房里,烛火跳了一下。
先前引路的那位属官已经退出去,门被轻轻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年纪稍轻的那个走到窗边,向外望了片刻,才转回身来。
“他刚才那些话,您信几分?”
年长的那位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纸,就着烛光展开。
纸边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看了一会儿,他才抬起眼睛:“他说递过折子。
京城那边却说没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