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站在前列的老将交换眼神,皆从对方脸上读出不以为然。
谁不知晓如今的兵符印信早归文官执掌?这空壳般的衙门,纵是翻出新花样,又能掀起几层浪?
可天子接下来的话,却像火星溅入干草堆。
“自今日始,都督府掌实权。”
短短十字,如石投静水。
有人下意识挺直背脊,有人攥紧了袖中拳头,更多人的眼睛骤然亮起,仿佛沉睡多年的兵器忽被擦去锈迹,重新映出寒光。
“具体章程在此。”
朱由检示意内侍展开卷轴,“下设参赞、装备、后勤、教育、情报、军法、海军等七司。
各司主官由朕亲自择定。”
“陛下!”
队列中迈出一人,玄甲铿锵,“臣斗胆一问——都督府与兵部,孰高孰低?”
发问者是曹变蛟。
满殿目光霎时聚向御座。
“无高低之分,却有职责之别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往后调兵遣将、整训士卒、拟定方略、研制军械、探查敌情、转运粮秣——这些事,皆归都督府直管。”
殿中响起嗡嗡低议。
一位面膛赤红的老勋贵忍不住嚷出声:“那兵部还剩下什么?岂不成了空架子!”
话音未落,侧旁连连响起咳嗽声。
定国公徐希皋急步出列,额角已沁出汗珠:“陛下明鉴!兴安伯昨夜贪杯,此刻尚在醉中胡言,万请准其回府醒酒!”
“本国公清醒得很!”
那老将梗着脖子还要争辩,却被三四位同僚连推带扶地架住胳膊。
锦靴蹭过金砖的摩擦声杂乱响起,一行人半劝半拖地将那挣扎的身影迅速带离大殿,只余一道不甘的余音在梁柱间渐渐消散。
朱由检闭了闭眼。
指尖传来的檀木微凉让他压下胸中翻涌的郁气。
再睁眼时,目光已落向余下众人——那些或激动或犹疑的面孔,此刻都屏息等待着。
茶烟仍在上升,在殿顶藻井的蟠龙纹间缠绕成雾。
那蠢货!
皇帝分明是要从文臣掌中夺回兵权,这种事岂能宣之于口?
心里清楚便好,何必要嚷得人尽皆知?
难道非要和那些文官斗到不死不休?
朱由检见他口无遮拦,朝徐希皋递了个眼色。
后者领会,快步追出殿外。
许继本还在廊下与几位勋贵争执,徐希皋仗着年长爵高,抬手便是一记耳光。
“混账!胡言乱语些什么?今日险些被你坏了大事!”
许继本捂着脸,愤愤道:“定国公,两家虽是世交,可我终究是朝廷钦封的伯爷,您怎能动手?”
“哼!莫说是你,便是你父亲在此,老夫照打不误!”
徐希皋压低了嗓音,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:“若还想让你许家的爵位传下去,回去后就把嘴闭紧!听清了?”
见对方仍懵懂,他重重叹了口气,再次叮嘱:“今日听见的每个字,都得烂在肚子里。
对谁都不能提,明白么?说出去便是掉脑袋的罪过!”
许继本虽耿直却不愚钝,经这一番点拨,冷汗霎时浸透了后背。
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,连声道:“懂了,全懂了!我这就回府,谁也不见,半个字不提!”
几人目送他离去,才转身回到乾清宫。
殿内正传来皇帝的声音,在解说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分野。
“……简而言之,兵部所司,多涉地方衙署事务,譬如军饷拨发、将士家眷安置、抚恤烈属等项。
五军都督府则专理军务。”
话音落下,朱由检转向徐希皋:“兴安伯如何了?”
“禀陛下,他已知错,回府闭门思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
五军都督府革新之事,朕会在朝议时再议。
今日先告知诸位,是让你们心中有数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“定国公、镇海侯、新乐侯、新城侯、曹变蛟留下。
其余人先退下吧。”
说罢,皇帝起身走向暖阁。
“恭送陛下!”
被点名的几人待众臣散去,匆匆跟往东暖阁。
除了徐希皋与郑芝龙,留下的这些勋贵,皆是史册上曾为大明朝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物。
朱由检有意让他们主导此番变革——眼下京中武将勋贵,能让人放心的,也只剩这几人了。
至于建章营里那些年轻子弟,终究还是太过稚嫩。
东暖阁的门帘被掀起时带进一股冷风。
朱由检从堆满奏章的桌案上抽出一卷纸,没有直接展开,而是先递给了侧旁垂手侍立的王承恩。
他的视线扫过面前几位武臣,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这份章程,带回去细看。
下次大朝,由你们提出来。”
指节在紫檀木案沿敲了敲。
登基至今已逾一年,有些道理他渐渐明白了——皇帝不能事事冲在最前面。
譬如五军都督府这场变动,就该由武勋们率先发声,经朝堂辩论形成决议,最后才轮到御座之上的人落下定音的一锤。
若次序颠倒,龙椅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,那层维系皇权的威严薄纱,经不起太多撕扯。
徐希皋接过那卷纸。
纸页展开时发出脆响,他的目光逐行移动,眉头随着阅读越皱越紧。
殿内只余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爆。
“看仔细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再度响起,比先前低了些,“有疑惑处,此刻便问。”
良久,徐希皋抬起眼睛,纸卷边缘在他指间微微发颤:“陛下……若真照此施行,文官那边恐怕会掀起风浪。”
“所以朕才要先与你们通气。”
年轻的皇帝向后靠进椅背,阴影落在半边脸上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又解释了一炷香的时间,武勋们才躬身退出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