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渍顺着下颌滴落,“谁料得到他们能聚起这么多人?再僵持下去,只怕我们骨头都得被啃干净。”
“来了!”
又一人掀帘而入,衣角沾着尘土,“天使已至,速去迎旨。”
几人疾步出帐。
目光触及来者时,几道呼吸同时一滞。
“怎么会是……曹将军?”
有人失声低呼。
另一人胸腔里沉沉一坠,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——这尊煞神怎会亲临?
马背上的人却已利落翻身落地,战靴踏起薄薄烟尘。
他大步走近,笑声浑厚震着空气:“诸位,别来无恙。”
“参见大将军!”
众人抱拳垂首——自那句“唯我曹大将军”
从御座上传出后,军中便再无人直呼其名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曹变蛟抬手虚扶,视线已越过众人肩头,投向远处黑压压的人潮,“我不来,你们打算拿那些怎么办?”
有人喉结动了动,声音发紧:“将军此来……莫非专为处置他们?可陛下明明说过……”
后半句咽了回去,在齿间碾成沉默。
“陛下有言,降者不杀。”
曹变蛟转回目光,眼底沉静如深潭,“去带人吧。
圣意已至。”
“遵命!”
不过片刻,几道戴着镣铐的身影被引入中军大帐。
铁链摩擦地面的细响混在脚步声中。
“传陛下口谕——”
帐内齐刷刷跪倒一片:“恭请圣安。”
“朕安。”
曹变蛟的声音沉缓落下,每个字都像经过刀锋打磨,“山东连年困顿,民生维艰,竟有妄称弥勒降世者,借机蛊惑人心,暗蓄祸乱之念。
朕每思及此,深宵难眠。”
他略顿,帐外风声忽然清晰可闻。
“幸赖祖宗庇佑,群臣戮力,未令星火燎原,朕心稍慰。
然国法昭昭,谋逆属十恶不赦之罪。
上天尚存好生之德,朕亦不愿多添亡魂。
故凡愿归顺者,皆可免死。”
铁链声轻轻一颤。
“然死罪能赦,活罪难逃。
即令白莲教众远渡重洋,为大明开拓疆土,以此赎罪。”
帐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。
远处隐约传来鸦群掠过枯枝的扑翅声,像某种沉重的应和。
曹变蛟的记忆力确实惊人。
那么长的一段话从他口中复述出来,竟没有半点磕绊。
若是换个人,只怕光是记下就要费不少功夫。
话音落下,屋子里凝滞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。
几个一直紧绷着肩膀的人,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徐琳儿站在人群里,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虽然没有正式的文书公告天下,但有了皇帝亲口说出的话,他们这些人,往后总算不必再藏在阴影里了。
众人陆续直起身。
曹变蛟的目光扫过,停在一个方向。
“徐琳儿在么?”
一个妇人应声出列,垂首行礼。
曹变蛟看着她,简短道:“你得留下。
留在大明。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。
惊愕的低语声四起。
不是说所有人都要送往海外么?为何单单留下她一个?
没等疑问成形,曹变蛟的声音便压过了细微的骚动。”所有女子与孩童,皆可留下。
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男丁,全部登船出海,为朝廷探寻航路。”
“这分明是叫我们去送死!”
一个男人猛地抬头嚷道,脸上涨红。
曹变蛟的视线倏地钉在他脸上,冷冽如冬日寒刃。”你是徐鸿道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“可知本将是谁?又可知陛下为何派本将来此?”
“我怎知……”
“大胆!”
一旁的徐久爵厉声打断,“此乃当朝左都督、提督三千营的曹变蛟曹将军!”
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。
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,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徐鸿道僵在原地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曹变蛟这三个字,早已随着那些茶馆酒肆里流传的故事深入人心——单骑闯营,刀斩敌酋,那是染着血与火的传奇。
曹变蛟不再看他,转而面向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这是陛下的旨意,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,不是推你们去死。
水师官兵会与你们同行。
若能平安返航,陛下自有厚赏。
听明白了?”
前半句尚算平稳,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,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“回去后,自有三千营军士护送。
明日拂晓动身,前往登莱。
现在,都回去收拾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
“将军,”
徐琳儿鼓起勇气,声音有些发颤,“敢问……我们这些留下的人,朝廷如何安置?”
“出海者的俸银与安家费用,陛下会一并拨下,足以保你们日后衣食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
待那一行人脚步杂沓地离去,屋内的巩永固等人才急忙围上前。”曹将军,陛下究竟是何打算?要让他们去往何处?”
曹变蛟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,缓缓道:“皇上只是想让他们先去探明海路。
水师西征,需要眼睛。”
徐允祯的衣摆刚掀起一角,帐帘就被风卷开了。
曹变蛟站在那儿,阴影斜斜地切进毡毯,他没看旁人,只盯着徐允祯腰间那道青紫的淤痕。”都说建章营里规矩散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帐篷内倏然一静,“今日见了,倒不全是虚言。”
旁边站着的两人几乎同时开口:“将军,此事……”
曹变蛟抬手止住话头。”散了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