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张面孔避开了他的注视。
他愣在原地,指尖渐渐发凉,终于颤着嗓子唤道:“乾度兄……”
张溥向沈志明拱手:“可否容我等私下商议?”
“明日此时,沈某再来。”
说罢,沈志明转身离去,军靴踏地的声响渐远。
------
安南宫室内,卢象升正与杨进对坐。
“杨公公的意思,本官明白了。
待朝廷使者抵达,我们便启程返航。”
“宜兴侯那边,劳烦您派人知会一声。
杂家实在受不住海上颠簸,就不亲自去了。”
杨进摇头苦笑。
谁能料到远航这般折磨人,险些连命都丢在半途。
卢象升笑了笑:“已遣人往升龙府传信,雷爵爷不日便到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杨进松了口气。
静了片刻,卢象升压低声音问道:“张溥那班人……当真全交给沈志明处置?”
“只要不回大明,”
杨进拈起盘中一枚干果,语气淡得像在说窗外天气,“随他们折腾罢。
能派上用场,总好过白白废了。”
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,刘兴祚的眉间拧出几道深痕。
他望向身旁那位披甲的将领,声音压得很低:“曹将军,这些便是你要交给我的人?”
曹变蛟的视线扫过码头黑压压的人群,点了点头。
远处,衣衫褴褛的男人们被绳索串着,像一捆捆待运的货物。”藤县来的,都在这里。
别处的,过几日也该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一下,“一下子送来这么多,我这心里……实在没底。”
“陛下亲口吩咐的事,登莱水师不敢怠慢。”
刘兴祚说完,侧身对弟弟吩咐了一句。
命令很快传下去:登船,先洗净身子。
船板搭上舷侧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人群开始蠕动,一个接一个踏上摇晃的甲板。
等最后一个人影没入船舱,缆绳解开,船队便像离弦的箭,缓缓切开灰绿色的海面。
驶出港湾不远,变故骤生。
扑通。
扑通。
重物落水的声音接连响起,打破了规律的浪涛声。
曹变蛟猛地抓住船舷,指节发白:“刘提督,这是——?”
身旁的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”怕水的人,当不了水手。”
刘兴祚的目光钉在那些在海里扑腾的黑点上,“登莱的规矩,人人都得走这一遭。”
“万一出了岔子……”
“看着便是。”
曹变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每条船的边缘都立着赤膊的汉子,皮肤被晒成古铜色,手里攥着长竿和绳圈,像一群沉默的礁石。
他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些许。
可这口气还没吐完,另一侧的景象让他几乎吼出声。
另一艘船上,竟有人自己纵身跃入海中!一个,两个……像下饺子似的。
笑声和叫嚷混着咸风飘过来。
“混账东西!都给老子滚回来!”
曹变蛟的怒吼被海风撕碎。
回答他的是更响亮的嬉闹。”曹大将军,咱们也练练手!”
声音耳熟得很,除了徐允祯那小子还能有谁?
刘兴祚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这群京城来的祖宗,是嫌他命长吗?虽说底下有人盯着,可海里的事谁说得准?真要淹死一个,他这项上人头还留不留了?
“传令!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把建章营的人,一个不剩,全给我捞上来!立刻!”
令旗挥动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那些扑腾的身影便被七手八脚拽回甲板,湿漉漉地滴着水,活像一群落汤鸡。
徐久爵抹了把脸上的海水,喘着粗气走到刘兴祚面前,眼底压着火:“刘大人,您这是什么意思?瞧不起我们弟兄?”
刘兴祚面色阴沉地开口:“国公爷,以您的尊贵身份,何必非要为难卑职?倘若诸位在此处有所闪失,卑职如何向皇上复命?”
巩永固向前迈出几步,抬手抱拳:“刘提督,我等同样是大明军士,也曾亲历战阵,并非需人看顾的幼童。”
“若持皇上手谕,自可参与操练。
若无旨意,还请驸马率众即刻返京。”
巩永固一时无言,转身对随行众人挥袖道:“走!这就回京!”
目送他们借缆绳移至邻船,刘兴祚低声自语:“这些人的身手竟如此利落?”
曹变蛟望着渐远的船影,解释道:“为训导他们,皇上将宫中武师尽数遣往,更调拨众多军中老卒严加操练。”
刘兴祚倏然侧首:“皇上当真要派他们赴战?”
“他们方才所言非虚,确实已见过血。”
“这……皇上不怕生出变故?”
“能有何变故?至多马革裹尸。
他们的先祖,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挣出的功名?”
曹变蛟对天子的决断,显是颇为赞同。
刘兴祚仍带迟疑:“那些勋贵竟也肯答应?”
“容不得他们不应。
皇上已决意将兵权自文臣手中收回。”
或许因置身苍茫海面,曹变蛟言语间少了顾忌,径直将皇帝的谋划道出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见刘兴祚面露惊色,曹变蛟展颜笑道:“刘兄,你我武人恰逢其时了。”
语毕,他转首望向海天相接之处。
** ,乾清宫东暖阁。
朱由检正与定国公徐希皋对坐。
“定国公,进展如何?”
徐希皋面露难色:“陛下,此事能否暂缓施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