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氏沉默良久,方缓缓开口:“既然有定远侯夫人作保,你去便是。
只是记着,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,凡事当心。”
“儿媳明白。”
***
坤宁宫内,朱由检正俯身逗弄着榻上的幼子。
听见脚步声,他未抬头,只问道:“今日出宫了?”
周皇后走到他身侧,声音柔和。”是,去了一趟丽人坊。”
孩子在他臂弯里扭动,指尖抓住一缕垂下的发丝。
他任由那小手拉扯,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。
“丽人坊那边,皇后觉得怎样?”
声音很随意,像在问今日的茶点。
她正对镜取下最后一支珠钗,闻言动作顿了顿,铜镜里映出半张柔和的侧脸。
“都是女子往来,自在些。”
她将珠钗放进匣中,咔哒一声轻响,“今日还去了佳人坊,试了试她们教的……那种舒展身子的法子。”
“瑜伽术?”
他换了个姿势抱孩子,嘴角有极淡的弧度,“前朝禁过的东西。”
铜镜里的人影骤然僵住。
她转过身,裙裾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他打断她,伸手逗弄孩子下巴,“无非是些拉伸筋骨的把式。
你若喜欢,在宫里找几个懂的女子来教便是。”
她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还是不学了。”
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。
孩子被那声音吸引,咿呀着朝他手指的方向伸手。
他顺势将孩子交给乳母,这才重新看向她。
“对了,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向前走了两步,“今日遇见个姓徐的女子,说话行事……有些特别。”
他听着,手指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一下,两下。
敲击声停住时,窗外的更鼓正打过三响。
“放在你眼前看着也好。”
他最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要看紧。
她那些念头,一丝一毫都不能传出去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
他站起身,衣袍带起一阵微风。
她跟着站起,指尖捏住袖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陛下今夜……”
话未说完便停住了。
他回头看她一眼,烛光在那双眼睛里跳动了一瞬。
“奏折搬到这儿来。”
他对门外吩咐,“朕今晚不走了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***
晨光还未完全浸透窗纸,他已经坐在镜前。
湿布擦过脸颊时带来清醒的凉意,他闭着眼问道:“卢象升到了吗?”
“侯爷已在宫门外候了一个时辰。”
王承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手中捧着熨烫平整的朝服。
“让他去东暖阁。”
更衣时玉带扣合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当他踏进东暖阁时,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立刻伏跪下去,甲胄与地面相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他绕过书案坐下,指尖拂过案上未批的奏疏,“南边一路可还太平?”
“托陛下洪福,一切顺利。”
“安南和占城呢?”
“朝廷派去的官员已陆续接管政务。
贸易公司从旁协助,臣离任前又留了三万兵马驻防,两地眼下应当无虞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奏疏,却没有翻开:“依你看,贸易公司这种新鲜事物,究竟如何?”
卢象升沉默了片刻。
暖阁里只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。
“臣对商事所知有限。”
武将的声音很稳,“但离京前亲眼所见,公司名下的田产……已经分出去不少了。”
卢象升退出殿外后,朱由检转向身侧侍立的人影:“让曹正淳来见朕。”
不过片刻,身着暗色袍服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内。
他躬身行礼,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说说曲阜那边查到了什么。”
曹正淳垂首回禀:“孔氏名下田产已近百万亩,分布五省之地,规模远超寻常藩王庄园。”
他略作停顿,“此外——”
“且慢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打断了他,“这些田地从何而来?”
“回陛下,来源有四。
其一,历代朝廷赏赐;其二,借办学祭圣之名,通过地方官员巧取豪夺;其三,趁农户破产之机低价强购;其四,直接圈占荒地民田。”
殿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,像碎冰落在石面上。”好个圣贤后裔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遵旨。
祭祀规制方面, ** 曾有明旨颁下。
但臣所查证,孔府至今仍沿用前朝旧礼,未曾遵行陛下先祖定下的仪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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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抬手止住后续禀报,对身旁侍从吩咐:“传内阁与军机处诸位大臣即刻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