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缩了缩脖子,声音低下去:“我错了……可门外那位……”
蝉鸣不知何时停了。
花厅里的三个人都看向门口方向,阳光把门廊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道纤细的影子正斜斜切过那片光亮。
朱弘林搁下茶盏,指节叩了叩桌面。
“少爷,”
朱贵从屏风后头转出来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着什么,“沈家那位,又递帖子来了,说今日非见着您不可。”
静了片刻。
朱弘林抬眼:“请进来。”
朱贵一愣,喉头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,躬身退了出去。
脚步声远了,朱弘林才转向一旁坐着的黄宗羲,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:“一点家事,倒让太冲见笑了。”
“大人言重。”
接话的是另一侧的贾廷孝,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调温缓,“贵哥儿是老夫人跟前长大的,情分不同。
如今大人位高,待旧人如初,这份念旧的情谊,旁人看了只有敬佩的份。”
黄宗羲适时颔首,言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慨叹:“确是我等楷模。”
话音将落未落,门帘轻响。
先是一阵极淡的草木清气飘进来,随后才见人影。
朱贵侧身引着,后头跟着个戴了层素纱的女子,身形让那薄纱笼着,走动间只见轮廓袅娜。
她身后半步,跟着个垂首的丫鬟。
女子站定,双手交叠在腰侧,屈膝福了一福:“小女子叨扰大人了。”
朱弘林只抬了抬手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:“不必多礼。”
她直起身。
贾廷孝与黄宗羲已离座拱手。
朱弘林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是对着那女子:“这两位,贾廷孝贾绅廷,黄宗羲黄太冲,皆在国子监进学。”
顿了顿,目光转向另两人,“这位是沈明烟沈姑娘,沈志明掌柜的胞妹。”
薄纱后似乎有目光流转。
沈明烟转向二人,又行一礼:“见过贾先生、黄先生。”
贾廷孝“哦”
了一声,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:“原是沈大掌柜的令妹。”
沈明烟微微偏头,纱帘轻晃:“家兄……在京中竟有这般名声么?”
座中三人闻言,皆露了笑意。
朱弘林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:“令兄以商贾之身,参议国是,这般人物,京城里想不知道也难。”
“旁人议论,小女子也听过几句,”
沈明烟的声音里带了些许讶异,又像是恰到好处的谦逊,“只是没料到,连国子监里的俊杰也这般熟知,倒让我意外了。”
贾廷孝与黄宗羲对视一眼,嘴角都不自觉弯了弯。
被这样一位女子称作“俊杰”
,任谁心里也难免舒坦几分。
“沈掌柜如今生意遍及南北,手腕魄力,颇有当年沈老太爷的风范。”
黄宗羲语气里不无赞叹。
朱弘林却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”风范是风范,”
他目光投向窗外某处,声音沉了些,“终究要看安南那盘棋下得如何。
若真能凭银钱往来、货物调度,便拿稳了那边的情形,才算不负圣心。”
“大人,听闻家兄当年曾蒙陛下召见,可否请您细说当时情形?”
朱弘林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,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片刻才开口:“此事倒也不必遮掩。
简而言之,以志远兄为首的那批人放弃了安南的土地,只取走了贸易权——往后安南与占城之间的货物流通,必须经由大明安南贸易公司过手。”
“这‘公司’二字,究竟作何解?”
贾廷孝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所谓公司,近似商帮,是商人们抱团行事的一种法子。”
朱弘林啜了口温茶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里头投了银子的,按出资多少说话。
这套法子,其实是从西洋人那儿学来的。”
他放下茶盏时,瓷底轻叩木桌发出脆响:“红毛藩在旧港、天竺那些地方,早就设了好几家这样的贸易公司,把持着当地的买卖,每年淌进来的银子像河水似的。”
黄宗羲的眉头渐渐拧紧:“大人,世间的钱财总有定数。
若安南的财富都叫我们搬走了,当地百姓靠什么活?”
朱弘林忽然笑起来。
他起身踱到书案旁,手指从堆叠的卷宗上掠过,最后抽出一册旧书。
回到座位时,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你们心里,是不是都揣着这个念头?”
三人互相望了望,陆续点头。
“前宋司马光有句话:天下之财,止有此数,不在民,则在官。”
朱弘林将书册摊在膝头,指尖点着某行字迹,“诸位觉得这话可对?”
又是三记点头。
“错了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大错特错。”
窗外传来远处货郎的摇铃声,一声,又一声。
“财富是能生出来的。
粮食要人弯腰去种,金银要人下井去挖。
一亩地原本只出三石粮——可若是换了更好的农具,撒下更壮的种子,用上更巧的耕种法子,收成会不会多?这多出来的,难道不是新造的财富?”
***
茶烟袅袅升起,在三张面孔前盘旋片刻,终于散进昏暗的光线里。
黄宗羲沉默良久,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:“大人,地力总有耗尽的时候,矿脉也终有掏空的一天。
到了那时节,又该如何?”
“你且说,是麦子价高,还是磨成的面粉价高?”
“自然是面粉。”
贾廷孝接得很快。
“那面粉与蒸熟的馒头相比呢?”
“馒头贵些。”
“这就叫‘添上去的价钱’。”
朱弘林将书册合拢。
沈明烟抬起眼:“‘添上去的价钱’?还请大人详解。”
“指的是靠人手劳作、器械运转,让原料的价值往上涨的那部分。”
朱弘林的解释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。
三人同时陷入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