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幼随父亲沈志明行走商埠,对这些起伏再熟悉不过。
朱弘林默然点头。
沈明烟抬眼看他:“宫里……陛下是什么态度?”
“彻查。”
短短两字,已道尽一切。
“大人,”
她忽然问,“种子会不会是从蒙古,或是别处流出去的?”
“都有可能。
但眼下最可疑的,仍是那批人。”
“我倒觉得,他们或许最不可疑。”
朱弘林眉梢微动:“这话怎讲?”
“您想,建奴若已能栽种土豆,所需种量绝非小数。
这么一大批货要出关,岂是易事?尤其晋商那桩事后,各关口盯得如铁桶一般,怎会容这么多土豆漏出去?”
“朝廷禁的是卖与建奴,可蒙古……”
朱弘林话音顿住,骤然起身,“我懂了!能一次拿出这么多土豆的,恐怕只有蒙古。
所以不该只查那些人,该先查查谁曾大批购进过土豆。”
“正是。”
沈明烟颔首,“不止如此,还可让厂卫往辽东探探,看能否从建奴那边反推出线索。”
“那眼下被押的人,或可先放归,只勒令不得离京便是。
尽量稳住商贾们的心。”
“大人思虑周全。”
朱弘林眼中重聚起光:“我明日一早便进宫面圣。”
沈明烟起身:“那您今夜好好歇息。
妾身先告退了。”
“我让人送你一程,免得路上遇着巡夜盘问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见他神情复又振作,她唇角轻轻弯了弯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融进浓稠的夜色里。
朱老夫人立在门檐下,目送那辆马车彻底消失于街角,这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“你觉得沈家那孩子怎么样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随口应道:“尚可。”
“若是许给你做媳妇呢?”
他猛地转过头,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:“母亲……这……”
“那姑娘待你的心思,你是真瞧不出,还是装作瞧不出?”
老夫人的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回避的意味。
他只得苦笑,试图转移话题:“天色已晚,这些事明日再议不迟。”
“站住。”
两个字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他脚步一顿,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:“先回屋吧,母亲,外头有风。”
穿过府门,檐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老夫人不等走进内室,便已按捺不住:“你那早走的爹,没能亲眼见你成家。
莫非……你也要让我这老婆子等不到那一天么?”
话音末尾,隐约带上了一丝颤音。
借着昏黄的光,他看见母亲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着水光。
沉默片刻,他走上前,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一切……但凭母亲安排便是。”
“好,好。”
老夫人立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,一连轻拍了好几下,方才那点伤感顷刻间烟消云散,连语调都明亮起来,“这事你便不用操心了,全交给我。”
晨光初透时,他已穿过重重宫门。
养心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,皇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,听见通传才抬起头。
“臣叩见陛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,“看你气色不错,莫非是与沈家那桩事有了进展?”
跪在下首的人闻言,神情微微一滞。
昨夜府中那番对话,绝无旁人听闻,怎会如此之快就传入宫中?
皇帝显然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,笑意更深了些:“那位沈姑娘昨日在女学里,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,连朕这儿都听说了风声。
你可莫要亏待了人家。”
原来并非府中泄露。
他心下稍安,随即却又生出新的疑问——她在女学里究竟做了什么?
但这些思绪只盘旋了一瞬。
他今日入宫,并非为了谈论这些。
“陛下,臣昨日受人启发,想通了一些关节。”
“是关于那些商人的事?”
皇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,目光变得专注。
“正是。
臣以为,土豆流出之事,未必是经由他们之手。
各家商队的行踪路线皆有定数,若真有大宗货物暗 ** 境,绝难遮掩。”
“朕已说过,此事交由锦衣卫处置,你不必再过问。”
“陛下容禀,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急促,“此事影响非同小可。
昨日骆指挥使将人带走后,整个交易市集便再无一单成交。
如今商贾之间人心惶惶,皆在猜测朝廷是否改了章程。”
朱弘林眉间仍聚着愁云。
“依你之见,莫非为些银钱便该统统放人不成?”
御座上的声音已透出明显不悦。
他慌忙起身,额角渗出细汗:“陛下……可否先命锦衣卫自查关外那条线?”
“锦衣卫早已着手。”
朱由检指尖轻叩案几,“那些商人不久便会回来。”
朱弘林眼底蓦地亮起光。
“市集那头你多费心。”
皇帝将茶盏搁下,“既已至此,不如摊开说清,也好安商贾的心。”
动静这么大,终究纸包不住火。
被带走的个个都与辽东有牵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