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弘林侧目望去,眼底掠过一丝困惑——那日女子书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,他至今未曾听人提过。
他移开视线,朝御座方向拱手:“陛下昨日赐下的札子,臣尚有数处不明,恳请圣谕点拨。”
座上人闻言,便不再多言私事。
朱由检收敛了神情,目光转向面前两人。”都说说看,朕也想听听。”
“沈姑娘若有见解,但讲无妨。”
话语声在亭阁间起落,主要是两位朱姓臣子的声音交织。
沈明烟只 ** 一侧,眼帘微垂,仿佛在听,又仿佛神思已飘远。
约莫一个时辰光景,廊下传来脚步声。
郭允厚与苏元民前一后踏入庭中,衣摆还沾着外头的尘气。
“陛下,臣等回来了。”
“有何所得?”
郭允厚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低而沉:“皇上,遵化矿场若迟迟不见产出,市面上的铁料怕是要见底。
各处的炼炉、连西山那些工坊,恐怕都得熄火。
如今已有人趁机围积,铁价一日三涨——军械造办,最是不能断炊的。
臣以为,当立即收储市面余矿,以备缓急。”
“郭部堂,”
一旁的苏元民摇了摇头,语调平缓,“内府的库藏够撑一阵子了。
东瀛和西南的矿船,已在路上。”
“可那些人是在囤货居奇!”
郭允厚喉头滚动了一下,像在吞咽某种硬物,“您去看看牌价,铁石如今是什么数目?还有,京里的风声迟早要散出去,那些矿主难道还会守着旧价卖货?”
“天下矿山,十之七八握在朝廷与内府手中。
郭大人过虑了。”
“过虑?”
郭允厚忽然冷笑,视线如针般刺向对面,“苏公公,这铁价飞涨,怕是与内府脱不开干系罢?”
苏元民神色未动:“此话怎讲?”
“遵化矿难的消息——是你们有意放出去的风声!”
话音砸在地上,沈明烟倏然抬首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缘。
苏元民却只垂下眼睑,嘴角仍挂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朱由检始终未语,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转,像在观察棋局。
苏元民悄悄瞥了御座方向一眼,才慢声道:“那郭大人意下如何?”
“陛下在此,老夫只听圣裁。”
听见这句,苏元民眼皮微跳,心中掠过一句低咒:这滑不留手的老狐狸。
朱由检此时站起身,袍角拂过石凳。”朱弘林,你同郭部堂细说。
朕先去前面瞧瞧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目送那道明黄身影带着几名护卫没入远处的人潮,朱弘林伸手示意郭允厚落座。
他将那套关于期货交易的章程,一条条拆开来讲——尽管他自己所知亦不过皮毛。
郭允厚听着,眉头渐渐拧成深结。
“朱大人,此法……当真可行?”
“可行与否,总得试过才知。”
两人交谈声渐低时,另一头的朱由检已走到廊柱下。
他抬眼望见墙上悬着的那块木匾——“安南贸运社”
五个字漆色尚新。
他侧首看向身旁一个穿着绸衫、商人模样的男子,声音不高不低:
“这位兄台,这家商社的股契,都已挂牌了?”
那商贾见问话者一身寻常布衣,便也随意应道:“可不是?昨儿就贴出来了,只是到眼下还没人接盘。”
“价码都抬到这地步了,竟无人动心?”
“这位爷,您想想,这可是独一份的买卖——整整一个国的贸易权,拢共才放出多少股?安南公司这份股,说是能当传家宝也不为过。”
“终究还没见着利呢,价就飙得这样高。
依在下看,还是稳着些好。”
“嗨,我就是来瞧瞧热闹。
不熟的营生,绝不沾手!您瞧昨天抛了铁矿的那几位,眼下悔得捶胸顿足,正挤在柜前想买回来呢。”
布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柜台边上果然聚着两三道人影,正与书办急切地比划着什么。
又同周围几人闲谈几句,布衣人便转身往回走。
“聊得如何了?”
他回到原先的角落,眉间舒展了些,向等在那里的两人问道。
其中那位年长些的官员迟疑着拱手:“皇上,臣以为此事或可一试。
只是朝堂上……阻力恐怕不小。”
“莫非听见蝲蝲蛄叫,便不敢下田了?”
布衣人——朱由检——浑不在意地笑了笑。
另一人却压低声音,谨慎问道:“陛下,这期货买卖……会不会助长囤积居奇的风气?”
朱由检在椅上坐下,抬眼看他:“这话怎讲?”
“陛下请看,譬如那铁矿石。
若有人暗中大肆收拢,再将价钱抬高了转手,市价岂不要乱?”
“郭部堂,”
年轻的皇帝语气平静,“你觉得,除了国库,谁还能挪出那么多银子吞下整座矿?若真有这等人物,锦衣卫和东厂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
对方恍然:“陛下的意思是,寻常的涨跌由它去,但严禁有人恶意操纵行情?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***
“货价的起伏,终究看的是供与求。
给得多、要得少,价自然落;要得多、给得少,价自然涨。”
朱由检说完,环视眼前四人。
这道理他们自然都懂。
户部尚书郭允厚却蹙紧眉头:“可陛下,若是物价骤起骤落,百姓的日子怕是不稳。”
他先想到的是民生,不像旁边那位姓苏的同僚,眼里只装着利字。
正说着,外头大厅猛地炸开一片喧嚷。
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粮价跌了!粮价跌了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郭允厚倏地站起。
随侍的朱贵早已小跑着扎进了人堆里。
那名报信的侍卫去而复返,声音穿透了殿内的沉闷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