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,声音不高,却让帐内另外几人的呼吸都放轻了。”只靠我们自己,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面前垂首的身影,“终究抵不过南边那个庞然大物。”
范文程感到喉头发紧。
他看见年轻的大汗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辽东这片土地,养不活太多人。”
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看清的事实,“就算地里能长出再多的块茎,商路一断,终究是困局。”
他抬起眼,视线落在范文程脸上,“范先生,你以为呢?”
范文程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他小心地抬起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汗的意思是……要重新和南朝互通有无?”
看到多尔衮颌首,范文程只觉得嘴里发苦。
如今明廷摆明了要用锁链勒紧他们的脖子,这时候谈通商,近乎是伸手去抓水里的月亮。
但多尔衮似乎没留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。
这位年轻的统治者将身体微微前倾,手按在摊开的地图上。”本汗在想,或许我们可以换条路走——派人过去,在他们眼皮底下,建起我们的作坊。”
帐内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下。
尤其是那个姓佟的。
他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,眼底掠过一丝光亮。
他们家世代在两边奔走,对这其中的门道再熟悉不过。
他立刻向前膝行半步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:“奴才愿往!佟家上下,必不负大汗所托!”
多尔衮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。”好。
你们本是汉家出身,过去不易惹眼,又是做老了买卖的。
这件事,交给你办。”
“谢大汗!”
佟养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他又重重磕了个头,“奴才全家,愿为大汗效死力!”
“那就议议,这事具体怎么着手。”
多尔衮收回手,重新坐直。
范文程犹豫了一瞬,还是低声开口:“如此要事……是否需先请诸位贝勒共商?”
帐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。
多尔衮的目光扫过来,那眼神像冰锥,但转瞬又化开了,只剩下平淡的语调:“等有了章程再说不迟。
此事,出此帐即忘。
若有半句泄露,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满门不留。”
“嗻!”
几人齐声应道,脊背绷得笔直。
佟养性率先打破了短暂的沉寂。”奴才以为,眼下最紧要的是聚敛银钱。
第一家铺子,就当以这个为靶心。”
旁边一直沉默的索尼这时抬起了头。
他还年轻,但眼神里已有了不同于常人的沉静。”范大人所言极是。
起初不宜触碰铁器、粮米、布帛这些敏感之物,以免打草惊蛇。
不妨先从别的行当试水。”
多尔衮听着,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移动,最后点了点头。”先这么定下。”
“大汗,”
佟养性补充道,“奴才想,或许该先派人过去,亲眼看看那边的市井情形,再最终敲定做哪门营生。”
帐外的风似乎小了些,但寒意依旧从四面八方渗进来。
屏风后的身影缓步走出,指尖掠过木雕边缘时停顿片刻。
烛火已燃至根部,蜡油在铜盘中凝成不规则的形状。
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眼白处蔓延的血丝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“大汗,该用膳了。”
声音带着整夜未眠的沙哑。
先前聚在此处的人早已散去。
最后离开的那个汉臣在门槛前迟疑了一瞬,终究没回头。
他们谈论的内容还萦绕在空气里——关于如何让关内的生意看起来与这片土地毫无瓜葛,关于从哪些渠道能弄到海船,关于那些需要避开耳目去接触的远方来客。
穿裘皮的男人曾提起皮货与山珍。
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仿佛在计算那些货物若运过边关能换回多少银钱。
另一个声音更沉稳的臣子则提醒他,所有往来必须像雨水渗入沙地般不留痕迹。
坐在主位的人当时敲了敲桌案。
“明国做的事,我们也能做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有 ** 言又止,最终只是垂下眼睛应了声“嗻”
。
关于工坊、铁矿、那些需要从南边弄来的机巧物件,被拆解成具体的差事分派给不同的人。
有人负责联络关内的家族,有人要去寻找能造船的匠人,还有人得设法搭上与东边岛国往来的线。
屏风后的她听着每一句对答,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当话题转到海上时,她看见主位上的人侧脸被烛光镀了层金边——那是她昨夜在他耳边低语过的谋划。
用其他身份购置船只,通过中间人辗转交易,让银钱流向像溪流分岔般难以追溯。
最后离开的武将在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,守夜的侍卫应了声,脚步声便朝兵器库的方向远去。
他们商定若有人问起,便说是为了火炮的事熬到天明。
天光从窗纸外渗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。
她走到他身侧,闻到他衣襟上混杂着墨与蜡的气味。
“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这句话不是询问。
她看着他眼底同样的疲惫,想起多年前在草原的帐篷里,他也曾这样彻夜筹划如何用羊群换回铁锅与盐巴。
那时他们面前摊开的是粗糙的毛皮地图,如今换成绘着海岸线的绢帛。
他站起身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,伸手按了按她的肩。
“你也去歇着。”
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但压在肩上的重量停留了片刻。
她点头,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廊柱,才抬手按住自己发僵的后颈。
晨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了案上散乱的纸页。
最上面那张写着几个墨字,墨迹未干透的地方在光下泛着潮湿的暗色。
她没去细看,只是转身走向侧门,裙摆拂过地面时带起细微的尘埃。
远处传来晨起的号角声,悠长而苍凉,像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。
她停在门边,听着那声音逐渐消散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,然后伸手推开了门。
佟养性跨进府门时,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。
他没往内室去,只站在前厅的石板地上,吩咐了一句:“传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