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一旁的朱弘林上前半步,“此刻最要紧的,是面圣。”
曹正淳的视线在刘泽深脸上停留片刻,喉间滚出一声冷哼:“宫门早已下钥。
便是咱家,此刻也进不得内廷。”
“那便劳烦督主,尽早将此事上达天听。”
曹正淳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城墙。
绳索吊篮在夜风中轻晃,载着那道身影没入宫墙的阴影。
坤宁宫里暖意融融。
皇帝正与皇后逗弄着榻上的幼儿,婴孩咯咯的笑声像羽毛般拂过殿宇。
王承恩碎步进来时,皇帝眉峰动了动。
“传。”
曹正淳几乎是跌进来的。
瞧见皇后与小皇子,他立即收住脚步,躬身时声音压得只剩气音:“奴婢叩见皇爷。”
“这个时辰来,出了什么事?”
“顺天府尹与宗人令方才求见。”
曹正淳的语速很快,“刘大人报称,近日京城接连丢失孩童,恐有妖人借童男童女行邪术,特来请旨。”
话音未落,周皇后已将怀中的孩子搂紧。
她站起身,衣袖擦过皇帝的手臂,目光直刺曹正淳:“以幼童献祭,行那折割血肉的勾当——你们东厂竟毫无察觉?”
皇帝轻拍她的手腕:“皇后先退下罢。”
周皇后唇瓣颤了颤。
她本不该多言,可那些不见踪影的稚子面孔总在眼前晃。
为人父母者,大抵都见不得孩子受苦,哪怕并非亲生骨肉——此刻帝后二人眼底映出的,是同样的暗火。
待那袭凤袍消失在屏风后,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仍跪伏在地的人,声音像浸过冰水:“《大明律》如何判采生折割?”
“凌迟,家产尽没,妻孥流二千里。”
曹正淳的额头几乎触到砖面,“知情从犯,斩。”
“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?”
曹正淳以额触地,退出殿外时,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周皇后从偏殿转出时,怀里已空了。
“煜儿呢?”
“乳母抱去睡了。”
她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,指尖掐进掌心。
坤宁宫的烛火在周氏话音落下时轻轻摇曳。
她移步至朱由检身侧,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响。”那些人,”
她声音压低了些,“陛下预备如何处置?”
“首恶凌迟,余者立斩。”
他的语调里听不出波澜。
前世身为草芥,除了在暗处咬牙,什么也做不了。
如今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,这等行径必须用最重的刑律碾碎。
刑部正在重修律法,这一条绝不能动——不单是动手的,连那些买卖的、享用的,都得一刀刀剐了。
周氏的眉头却未舒展:“厂卫……真能救出那些孩子么?”
“若连这事都办不妥,”
朱由检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“他们便该去列祖列宗跟前跪着谢罪了。”
又宽慰她几句,他起身离开。
养心殿的灯火通明,王承恩垂手立在阶下。”去告诉曹正淳,”
朱由检的脚步在青砖上叩出清晰的回音,“朕只给他两天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宫门外的马蹄声惊起了夜栖的鸟。
曹正淳没等身后两人发问,缰绳一扯便向前去:“去崇南坊。
路上说。”
马背起伏间,朱弘林追了上来:“皇上的意思?”
“依律办。”
“人还没影儿,依什么律?”
刘泽深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,带着未消的寒意。
先前在殿里那番对峙,他显然还梗着。
曹正淳没接话。
到底是朝廷 ** ,面上不必撕破。
崇南坊的街巷在火把映照下露出蜷缩的轮廓。
曹正淳一到,影影绰绰的身影便从各处汇聚而来,无声地没入坊墙下的阴影里。”听着,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动静瞬间冻结,“此坊即刻封禁,许进不许出。
五城兵马司守死各门,顺天府的人上街巡防,见违令者当场锁拿。
东厂的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,“一户一户搜,片瓦不许漏。”
三路人马应声散开。
连刘泽深也只是抿了抿唇,没再出声。
安排已毕,曹正淳转向身旁的朱弘林:“令郎只要还在这坊中,东厂必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更漏一点一滴渗进夜色。
下半夜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钻进衣领。
三人谁也没挪步,只有朱弘林偶尔遣人往沈府递个消息。
“曹督主,”
朱弘林终究没忍住,嗓音里透出焦灼,“这坊子才多大?东厂这么多人,为何至今——”
“厂公!”
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截断了他的话。
一名番子从巷子深处奔来,眼底映着火把的光,“找到了!”
朱弘林听见动静立刻追问:“是寻着人了?”
那名东厂番子先往曹正淳脸上扫了一眼,待对方颔首,才躬身回话:“两位小公子受了些惊吓,性命无碍。”
“领路。”
朱弘林抬脚就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