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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他才开口:“等宜兴侯到了再议罢。”
话音将落未落之际,殿外恰传来通传声——卢象升已候在门外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靴声叩击金砖,由远及近。
卢象升跨过门槛便躬身行礼,甲胄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。
“免了这些虚礼。”
朱由检虚抬了抬手,转向另一侧,“骆卿,你把天津卫的事同宜兴侯说清楚。”
骆养性应了声是。
他叙述时语速平缓,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。
卢象升听着,脸色逐渐沉下去,待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猛地单膝跪地:“陛下!是臣管束不力,请治臣失察之罪!”
“王在德任天津卫指挥使时,你还没执掌中军都督府。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松弛,“此事与你无干。”
对待信赖的将领,这位天子向来有另一套准则。
卢象升谢恩起身,抱拳时腕甲相撞:“恳请陛下准臣亲赴天津,将此獠擒回京师!”
“不急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,“五军都督府可先以整训之名,重整天津卫各军。
至于王在德本人……暂且不动。”
这是他在烛火下反复推敲后的决断——既要让暗处的眼睛放松警惕,又得把可能的祸患压到最小。
“臣遵旨。”
卢象升的应答短促有力。
“具体章程,你们二人商议着办。”
朱由检摆了摆手,却又叫住正要退下的卢象升,“京营扩编之事,眼下到哪一步了?”
“回陛下,按都督府原议,中军主力皆由京营充任。
如今定员二十五万,除去英国公麾下五万、安南驻军三万,实有员额十七万。”
卢象升语速加快了些,“然连年征战,实际能战者仅十三万。
臣已命各军按十抽二之例补员,现已补齐,余下便是操练磨合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朱由检微微眯起眼,“眼下满打满算,不过十五万六千人?”
“正是。
此已是不伤筋骨的前提下,能扩编的极限。”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铜漏滴答声从角落传来,一声,又一声,像在丈量这沉默的深度。
朱由检颔首示意,嗓音压得极低:“京营托付于你,朕心里踏实。”
“臣……叩谢天恩!”
“若无他事,便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两人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,一名宦官便碎步趋近,低声禀报温体仁已在候见。
皇帝用指节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挥了挥手:“传。”
“臣,温体仁,恭请圣安。”
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温体仁站直了身子,袖口窸窣响动。
他从那深青色的官袍袖笼中取出一本奏疏,躬身递向侍立在侧的王承恩。”皇上,礼部递上来一份条陈,内阁诸臣议了半日,仍觉难以决断,只得呈请御览。”
朱由检接过那本略显厚重的折子,只扫了开头几行,胸腔里那股火便猛地窜了上来。
甚至比先前得知王在晋暗通建奴时,烧得更旺、更灼人。
“这……是礼部呈上来的?”
“回陛下,是礼部周大人亲笔所拟。”
“王承恩,”
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,“即刻宣周延儒觐见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,周延儒的身影出现在养心殿的门槛外。
他整了整衣冠,伏地行礼:“臣,周延儒,恭请圣安。”
殿内一片沉寂。
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,等了又等,始终没听见那句惯常的“起来吧”
。
一丝疑惑爬上心头,他忍不住稍稍抬起了视线。
这一抬眼,正撞上御座后那双眼睛。
那目光里没有温度,只有沉甸甸的审视,像隆冬屋檐下悬着的冰棱。
“这折子,”
朱由检的语调森然,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,“是你写的?”
话音未落,那本奏疏已被掷出,啪的一声摔落在他膝前的金砖上。
周延儒慌忙再次跪倒,拾起奏本,只瞥了一眼封皮,额头便重重触地:“回皇上,确是臣所拟。”
“好。”
皇帝向前倾了倾身子,“那你给朕说说,这‘补贴银两’四个字,究竟是何用意?”
“陛下容禀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