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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头对正在拨弄炭火的田远征道:“明日得探清这带地势,还得看看有无住民。”
“按海图所示,此处当是流鬼国地界,理应有人烟。”
田远征盯着跳跃的火苗,声调沉了几分。
“朝廷此番遣我等出海,紧要之事便是寻得通往亚墨利加的航路,此事不容有失。”
朱世杰仍垂首在图稿上勾画,只应道:“田兄放心,我如今仍是戴罪之身,全指望这趟差事挣个转圜。”
待他将图纸卷起收好,田远征才又露出笑意,忽然问:“听闻尊夫人在你离京前已怀有身孕?”
提到家眷,朱世杰眉目稍稍一软。
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竹筒,饮了口里头的粗茶,说道:“算来再数月便能返程。
待回到大明,孩儿应当已落地了。”
田远征也跟着笑起来:“是啊,再过几月就能回去了。
不知我家那几个皮猴儿,这些日子可曾闹出事来。”
火光噼啪一响。
朱世杰搁下竹筒,忽然问:“田兄当年为何选择出海?”
田远征呼出一口浊气,摇了摇头。”家里张嘴吃饭的人实在太多。
四个男娃,两个女娃,全指着我这双手挣铜板。”
“田大哥儿女双全,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。”
朱世杰语气诚恳。
“福分?”
田远征苦笑一声,摆了摆手,“是债才对。
你也不错,回去跟你屋里人多添几个娃娃,往后的日子也就踏实了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,田远征便起身去歇着了。
朱世杰却仍坐在原地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林宇放轻脚步挨着他坐下,压低声音:“少爷,夜深了,您该去睡了。”
“我不困,你睡吧,今夜我来守着。”
朱世杰侧过头看他。
“我陪您坐坐。”
林宇没有动。
朱世杰沉默片刻,终究摆了摆手。”罢了,都去歇着吧。”
他明白林宇是放心不下。
***
晨光尚未完全驱散雾气,营地已响起人声与器具碰撞的响动。
朱世杰对林宇简短交代:“让大伙儿快些用饭。
吃完,我们往林子深处探探。”
食物的气味很快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简单用过干粮,朱世杰领着人沿水岸向前走,目光扫过沙滩与树丛,搜寻任何可能属于人的痕迹。
田远征留在后方,照看营地的安全。
队伍行至昨日那条溪流附近时,跟在后面的年轻人忽然低呼一声。
这次他父亲没抬脚,只一巴掌拍在他后颈。”又嚷什么?”
“脚……脚扭了一下。”
“没出息!我瞧瞧!”
他们离朱世杰不远,对话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朱世杰停下脚步,转身走近,眉头微蹙:“伤得重不重?还能走吗?”
年轻人的父亲已经蹲下,手捏着儿子的脚踝查看。”头领,不得事,就是绊了一下,不妨碍走路。”
朱世杰也俯下身,看向那龇牙咧嘴的年轻人:“真没事?别逞强。”
年轻人挤出一个笑,顺手从旁边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灰褐色石头。”真没事,头领。
就是踩到这玩意儿上了,您瞧——”
他作势要将石头扔回溪中。
“慢着!”
朱世杰忽然出声制止。
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。
在略带困惑的注视下,朱世杰接过那块沉甸甸的“石头”
,指腹擦过表面,凑到眼前仔细端详。
片刻后,他竟将它凑近唇边,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金子?”
朱世杰猛地从地上站起来,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震颤。
整个队伍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瞬间炸开了锅。
那个先前被绊倒的年轻人更是僵在原地,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——刚才硌痛他脚踝的硬物,竟是金子?
朱世杰转向那年轻人,眼底闪着光:“小兄弟,怎么称呼?”
年轻人还懵着,他父亲已经抢上前,弓着腰赔笑:“头领,这是犬子,乡下人不会起名,就叫狗蛋,贱名好养……头领您见识广,能不能赏他个像样的名字?”
“狗蛋?”
朱世杰眉头微蹙,这名字实在粗陋。
他目光落回年轻人身上,忽然笑了:“走路都能让狗头金给绊着,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。
既然是最先瞧见金子的人……就叫‘銑’吧,杨銑,如何?”
说完他自己先乐了。
站在侧后方的林宇忍不住别开脸,暗自叹气——少爷那爱捉弄人的脾性又冒头了。
这字是这般用的么?
杨父却已喜出望外,连连作揖:“多谢头领赐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