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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四面围起来的墙,没人敢在夜里合眼。
他们选中了一处缓坡。
坡顶能望见来时的河道,也能看见背后那片沉默的森林。
朱世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开,土是深褐色,带着腐叶的气味。”田兄,”
他转向那个正在观察地势的身影,“此地如何?”
田远征蹲下身,用 ** 戳了戳地面。”土质结实,地势也够高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就这儿吧。”
“若是勘察下来没有大碍,”
朱世杰走到他身侧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不如直接在这里打下长久的基桩。
以这儿为圆心,慢慢往外探。”
“长久?”
田远征转过头,眉毛微微抬了抬。
“航线已经绘完了。”
朱世杰的目光投向森林深处,那里正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,“该想的,是回程的风向。”
田远征沉默了片刻,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确实,海图上的空白处都填上了墨迹,这趟远航最要紧的那件事,已经完成了。
命令传下去之后,坡地上顿时腾起一片喧嚷。
这次不再是布帐篷,而是斧凿真正地啃进木材。
粗大的原木被拖上坡地,树皮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浅黄色的芯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屑的辛辣气味。
得到准许后,一些黑沉沉的铁家伙也从船舱里挪了出来,一共三十尊,被安置在正在成形的木墙四角。
炮口对着不同的方向,像一群沉默的守卫。
篝火点起来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林宇就是这时候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的,皮甲上沾着不少草籽。
田远征和朱世杰正坐在火堆边,两块烤热的石头垫在身下。
看见他,两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田远征问。
“五十里内,”
林宇解下腰间的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“看不到半点炊烟。
蹄印和粪便倒是多,鹿、野羊、还有像牛但鬃毛更长的家伙。
就是没有人迹。”
“别的呢?”
“没了。
除了树,就是草,还有几条溪流。”
林宇用袖子抹了抹嘴,“安静得过头。”
朱世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”先去把肚子填饱,好好睡一觉。
明天,”
火星噼啪一声炸开,映亮他半张脸,“我们往更深处走。”
晨光刚把营地里的炊烟驱散,人们便各自散开去忙手头的活计。
朱世杰照旧领着人加固木墙和棚顶;田远征则清点好干粮与火器,准备往更深的林子里探一探。
他擦完铳管,将沉甸甸的火铳甩到肩后,朝蹲在地上削木楔的朱世杰扬了扬下巴:“我们往东边走,你们守好家。”
“田大哥只管去,”
朱世杰抬起头,咧嘴笑了,“等你们回来,我那坛酒正好能开——”
“东南边!有动静!”
箭楼上瞭望的人突然扯开嗓子打断了他。
木屋里的人全冲了出来。
田远征三步并作两步蹿上箭楼,一把抓过旁人递来的望远镜。
镜筒里,远处树影间确实晃动着十来个模糊的影子,正朝营地这边缓慢挪动。
“抄家伙!”
田远征扭头朝下吼了一声。
底下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。
有人奔向堆着火铳的木架,有人“锵”
地拔出 ** ,连平日守着那两门旧炮的汉子也扑到了炮位旁,掀开了盖炮弹箱的油布。
朱世杰跟上来,瞥见炮弹箱里黑沉沉的铁球,喉结动了动:“田大哥,用不上这个吧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田远征没看他,目光仍锁着远处,“对上的哪怕是只兔子,也得当老虎打。
这话你记牢。”
见年轻人抿着嘴点头,他才松了神色,拍拍对方肩膀:“走,凑近瞧瞧。”
十几个人跟着田、朱二人往林子里走。
没出半里地,对面那些披着兽皮、头发编成粗辫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。
一声尖厉的哨音陡然刺破空气——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从更远的树丛后、土坡下接连响起,像互相传递着什么暗号。
田远征斜了朱世杰一眼。
年轻人立刻攥紧了刀柄,指节绷得发白。
一直沉默跟在侧后的林宇这时压低声音道:“我先过去,把手里的刀扔了,让他们看清楚。”
田远征颔首:“当心点。”
林宇解下腰间的长刀,“哐当”
一声丢在脚边的枯叶堆里,然后高高举起双手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对面那群人静立不动,手里握着的石斧、削尖的木矛和简陋的弓微微抬起,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。
林宇停住,不再向前。
风穿过林子,只听见叶片沙沙的摩擦声。
僵持的时间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晌午。
而四周的哨音渐渐密集起来——树影间,土坡后,越来越多相似装扮的身影无声地冒出来,慢慢围拢。
林宇的喊声穿透了潮湿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