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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高了嗓音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晰，“上前，列三叠阵。”
应答声整齐划一。
很快，另一种更密集、更清脆的“噼啪”
声，便在那些土著身影的后方炸开。
伴随着这声音，正在前冲的人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，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，扬起小小的尘土。
阿帕僵在原地，手指死死抠着怀里那根冰冷铁管。
他见过这东西对着角鹿喷火，但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铁管一同嘶吼。
那声音钻进耳朵，让他牙根发酸，膝盖发软。
几次他都想把这魔鬼的造物扔进草丛——它太烫手，也太沉重了。
田远征和杨老爹紧盯着前方战局，没人顾得上他。
只有杨銑，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侧，用手肘碰了碰他，用土语挤出一句：“首领，想试试吗？我教你。”
阿帕茫然地点了点头。
杨銑便凑过来，粗糙的手盖住他的手背，引导着他填药、压实、端起、对准……当远处那个最为魁梧的敌人随着一声闷响仰面倒下时，阿帕猛地吸了一口气，低头看向手中仍在微微发烫的铁管，瞳孔里充满了惊异与一种陌生的灼热。
这比投斧和骨箭……要直接得多。
没容他再次抬起铳口，对面的抵抗便瓦解了。
幸存的人们丢开一切，匍匐在地，身体紧贴泥土，瑟瑟发抖。
火炮与火铳的轰鸣彻底碾碎了他们的勇气。
“停！”
田远征的喝令响起。
所有明军士兵与水手，动作一致地将火铳收起，转而抽出腰间雪亮的钢刀。
连朱世杰也走了过来，手中提着一柄剑，刃口沾着暗红的痕迹。
“朱兄，”
田远征迎上去，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剑，“我们的人，折损多少？”
阿帕走近时呼吸急促，反复念着那个名字。
“她安然无恙。”
朱世杰用当地土语快速回应。
听见这话，阿帕咧开嘴，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。
他从腰后抽出那柄石斧，转身朝俘虏聚集处走去。
每停在一人面前，他便压低声音说上几句。
杨老爹侧耳听着，向朱世杰二人解释：“他在招揽部众。”
不过片刻，阿帕身后已站定数十名精壮的土著男子。
朱世杰望向远处仍蹲伏的人群，向杨老爹示意：“问他为何停下？”
老人与折返的阿帕交谈片刻，转述道：“他说，一片林子能养活的嘴有限。
再多添人，就得有人挨饿。”
田远征正拨弄火堆，闻言抬头：“这地方野物遍地，怎会不够吃？”
“他们用的还是石斧木矛，”
朱世杰接话，“耕种靠火烧，没有犁具，没有牲口。”
他转向杨老爹，“告诉他，所有人都可以收下。
我们会教他们种地，给他们更好的家伙。”
阿帕听完翻译，眼睛骤然亮起。
他大步跨到朱世杰面前，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肩头，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的音节。
杨老爹忙抬手示意他说慢些。
几人踏着渐暗的天光往营地走，等到篝火旁时，朱世杰已大致明白那些话的意思。
他看向正吹着热茶的田远征。
后者放下陶碗：“铁锅船上有富余，送些无妨。
但农具和耕牛我们确实拿不出。”
“没有犁，可有刀剑和硬弓。”
朱世杰说，“这些也能换粮食。”
田远征点头：“那些倒是管够。”
朱世杰便让杨老爹传话：返航后会送来铁锅与武器，助他养活更多族人。
阿帕听罢猛然站起，接连向两人躬身，随即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。
三人并不诧异——他定是急着去接收剩下的俘虏了。
忙碌整日，简单用过饭食便各自歇息。
朱世杰刚褪下沾满泥泞的靴子，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帘子被猛地掀开，萨西多带着一身凉风冲了进来。
萨西多冲进营帐时带进一股冷风，皮帘落下前能看见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。
他喘着气，声音发紧：“父亲没回来。”
朱世杰正往脚上套靴子，闻言动作顿住。
他抓起搭在木箱上的裘衣披在肩上，系绳时指尖有些发僵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营地边缘，守夜人裹着厚毡靠在木栅旁，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
“下午看见首领往西边去了。”
守夜人呵出一团白雾，“没交代什么话。”
朱世杰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。
少年摇头时，额前编结的发辫跟着晃动，上面串着的骨珠撞出细响。
“先回去。”
朱世杰说完，独自转向另一顶帐篷。
田远征盘腿坐在毡垫上，正低头摆弄自己的脚。
听完叙述，他抠了抠脚趾缝，漫不经心道：“肯定是去西尔斯人那儿了。
别瞎操心，天亮前准回来——这地方谁比他更熟？”
这话像块石头落进水里。
朱世杰站在原地愣了片刻，忽然觉得肩上的裘衣重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