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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崇正答得很快。
何康仲心里默算,眼睛渐渐亮起来:“一百斤五两,一万斤便是五百两,七万斤便是三千五百两……这才一日。
若是一个月,便是十万多两;一年下来,岂非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付成宗的声音便插了进来,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:“何少爷,这账里还没刨去本钱。”
何康仲一怔,方才灼热的心思骤然凉了半截。
他敛了神色,问道:“成本多少?”
一担雪白的棉絮堆在账册边,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数字。
付成宗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,每个字都像落在秤盘上的铜钱,沉甸甸地砸出回响。
“二两三钱。”
他顿了顿,“织机要转,人要吃饭,官府的税吏月底就会上门。
算上这些,百斤棉纱从棉花到成线,没有四两银子下不来。”
何康仲的视线从账簿上抬起。
纸页在他手中沙沙作响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门外搬运工的号子声都歇了一轮。
“所以,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,“一天七百两?”
付成宗点头,喉结动了动:“眼下是这样。
但女工们的手只会越来越熟,纺轮转得只会越来越快——那机器,若是卯足了劲,一日百斤棉纱也不是顶头。”
何康仲没接话。
他把账簿合上,递回去的动作很慢,仿佛在掂量纸页的重量。
方青从阴影里挪了半步,袖子擦过堆着的麻袋:“何少爷,外头日头毒,要不移步喝盏茶?井水镇过的,凉。”
“茶不必了。”
何康仲摆摆手,目光转向库房深处捆扎整齐的货包,“这些,往哪儿送?”
胡崇正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,闷闷的:“早谈妥了,城西织布坊全收。”
“好。”
何康仲转身,衣摆带起一小片灰尘,“那我先回了。”
胡崇正突然追了两步,鞋底蹭过地面:“何少爷!我是想……再添几架纺机。
至于分红那事儿,您看能不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悬在半空。
胡崇正盯着何康仲的后背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银子分出去,不如换成铁做的机器,至少机器不会笑,不会点头,只会昼夜不停地吐线。
何康仲回过头。
他看了胡崇正好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,那笑意却未渗进眼底。”你定就是。”
他说,“年头还长,我不急。”
他朝方青略一颔首,撩开库房门口厚重的麻布帘子。
光涌进来一瞬,又被帘子掩去,只剩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方青盯着晃动的帘影,喉头发紧:“他刚才那眼神……该不会又像上回那样?”
胡崇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银子少不了他的,你慌什么?”
“我慌?”
方青的脸骤然冷下去,像腊月结了冰的井台,“上回是谁惹毛了他?这回要是再出岔子,你自己去磕头!”
他甩手就走,撞开堆在门边的空箩筐。
筐子滚了一地,胡崇正一脚踹向身旁的货架。
木架闷响,他的脚尖传来钻心的疼,倒抽冷气的声音在空旷处格外清晰。
付成宗没动,只慢悠悠开口:“胡大哥,气什么。
大少爷不是快到了么?让那位去伺候便是。”
胡崇正的脸黑得像灶底的炭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付成宗讨了个没趣,扯扯嘴角,对身后缩着肩膀的伙计扔下一句:“数清楚,一包都别错。”
说罢也踱了出去,帘子在他身后落下,隔断了库房里浑浊的空气。
他穿过院子,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。
心里那杆秤又翘了起来——这工坊里,从清点棉料到盯着女工手指翻飞,从应付税吏到核对货单,哪样不是他和方青熬更守夜撑起来的?胡崇正呢?挂着个总掌的名头,除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,除了因为是佟家老仆生的就能鼻孔朝天,还会什么?
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,霉味混着旧账册的纸气扑面而来。
付成宗在窄榻上坐下,手按着膝盖,越按越用力。
窗棂外,纺机的嗡嗡声像永远散不去的蝉鸣,一阵一阵,往他耳朵里钻,往他骨头缝里钻。
付成宗在屋里踱了两步,终于站定。
他抬手叩响了那扇木门。
“哪位?”
门外传来他的应答。
门轴转动发出细响,方青拉开门,脸上带着未消的倦意。”有事?”
“方兄弟,得空说几句么?”
方青侧身让开通道,做了个请进的手势。
两人在桌边坐下,付成宗没绕弯子:“大少爷要动身过来了。”
方青眼皮动了动,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。”来便来,与我何干?”
“白日里你顶撞胡崇正那桩,不怕他抢先告你一状?”
付成宗拎起茶壶,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随他去。”
方青搁下茶盏,目光忽然锐利起来,“你是替他来探口风的?”
“不是。”
付成宗摇头,“我只想听句实话——大少爷到了之后,你作何打算?”
“打算?”
方青冷笑一声,“大不了收拾行装回辽东。
留在这儿整日看人脸色,不如回去伺候老爷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付成宗前倾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为何不能是他回去?”
方青猛地抬眼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付成宗指尖轻叩桌面,“老爷派我们三人来大明办工坊,凭什么事事由他独断?”
方青没接话,只盯着桌上晃动的灯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