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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手中的笏板碰响了玉佩,有人倒抽气时带起了官袍的褶皱。
站在前列的几位老臣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怎能如此?”
左侧传来压低的声音,却因颤抖而清晰,“当年英宗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温体仁的呵斥截断了后半句。
他向前踏出半步,靴底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,目光扫过说话那人苍白的面孔。”此乃朝堂,太子尚在,岂容妄议旧事?”
御阶旁那张小脸已经皱成一团。
孩子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嘴里发出断续的呜咽,像只离巢的幼雀。
王承恩弯下腰,用只有近处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些什么,可那双小眼睛只盯着殿顶的藻井,奶气的呼唤断断续续飘在梁柱间。
“带殿下回宫。”
温体仁侧过脸吩咐,每个字都咬得干脆。
宦官抱起那团明黄色转身时,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殿门重新合拢的闷响过后,温体仁转向众人。
他整理袖口时布料发出窸窣声,然后抬高声音:“旨意已下,诸公当议眼下政务。”
“首辅!”
先前开口的御史挣脱同僚的拉扯,袖中手指攥得发白,“此刻遣快马出城,或能追回圣驾!京城不可无主君,稚子岂能担社稷?”
温体仁的眉毛缓缓压低。
他盯着对方,像在辨认一件器物上的裂纹。”刘御史,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是在说,要违抗明发的圣谕?”
“这是置江山于危墙!”
那人脖颈涨红,唾沫星子溅在身前同僚的补服上,“内阁诸位当时为何不拦?为何不谏?”
另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右侧响起:“陛下既已决断,臣子当遵旨行事。
辅佐东宫、处理奏章,才是此刻本分。”
韩爌说话时手指一直捻着朝珠,檀木珠子相互碰撞,发出细碎的咔嗒声。
“本分?眼看主君涉险便是本分?”
又有人 ** 来,嗓音尖利,“若真有万一,这大明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温体仁猛地拍在身旁的柱子上。
掌心与金漆木柱接触的闷响让殿内骤然一静。
他胸膛起伏两次,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张嘴的人,忽然喝道:“侍卫何在?”
靴声如雷从殿外涌入。
十余名披甲武士冲进时,铁叶摩擦声与皮革束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。
他们站定时,腰间绣春刀的刀鞘齐齐磕在石砖上。
“拿下喧哗殿庭者。”
甲胄的响动淹没了后续的叫骂。
有人被反剪双臂时官帽滚落在地,露出花白的发髻。
破布塞进嘴里的过程很短暂,只留下几声含糊的呜咽,像被捂住口的犬。
那些身影被拖出殿门时,阳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晃眼的白线,旋即又被合拢的门吞没。
温体仁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远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拍过柱子的手掌,掌心泛着红。
殿角的铜漏滴下今天不知道第几颗水珠,落在承盘里,发出空洞的“嗒”
的一声。
殿内重归寂静后,温体仁的目光扫过在场诸臣。
“储君尚在冲龄,”
他声音平缓,字字清晰,“你我更须同心,以渡时艰。”
视线转向礼部方向,他对着周延儒微微颔首:“ ** 之期迫近,礼部诸事需得加紧。
为国抡才,不容半分疏失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周延儒从班列中踏出半步,躬身应道。
“郭部堂,”
温体仁转向另一侧,“大军开拔在即,粮秣、器械,户部务必竭力筹措,不得短缺。”
郭允厚立即回应:“户部已行文内府船队,命其速往安南等处采买米粮。
军需所用,必当全力保障。”
他心中清楚,此番若能应对妥当,日后户部的处境将大为松缓。
“至于军械补给,”
未等首辅发问,徐光启已接过话头,“工部与科学院日夜赶制,断不会延误军机。”
这时,兵部的申用懋向前一步,对温体仁拱手:“首辅,五军都督府要员及京师勋贵多已随圣驾北行,京城戍卫之事,可否暂交兵署协理?”
话音未落,一侧响起冷硬的质问。
“申大人此言何意?”
徐久爵斜睨过去,声音里压着不满,“方才陛下的口谕,莫非未曾入耳?京师防务,现由本爵暂摄。”
“魏国公莫急,”
申用懋面色不变,语调依然平稳,“国公年少,贵府世代镇守南都,于北京城防或欠熟稔。
兵部所求,不过从旁佐助,共保京畿无虞。”
“不必。”
徐久爵斩断话头,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,“本爵现领都督佥事,奉旨暂理京营戎政。
守城之事,兵部无需费心。”
他岂会不懂对方心思?无非是想趁天子离京之隙,将兵权重揽回文臣手中。
昔年京城危殆,那位于少保便是借此一举夺了都督府的权柄。
自此之后,历代君王欲收军权而不得,直至今上即位,方令五军都督府再度执掌虎符。
今日若松半分口,待陛下回銮,自己便是万死莫赎。
殿中留下的几名武将闻言,纷纷出声附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