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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往干裂的土地上洒几滴水,但此刻除了攥紧手里这点虚无的指望,再没有别的可以抓住。
远处又传来连绵不绝的轰鸣,像夏日的闷雷贴着地面滚动。
城墙某处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“走。”
代善扯了一把豪格的衣袖,“先离开垛口。”
他们转身时,最后的天光正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在满是碎石与残屑的地面上。
那些影子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城下的营地里,有人也在望着这道城墙。
朱由检记得那张年轻的面孔——不是因为他该活或者该死,而是辽东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需要一根暂时稳住局面的钉子。
让钉子扎在合适的地方,总比让它胡乱滚动要好。
至于钉子的结局,最好是在更远的疆场上被磨平、被折断,那才算是物尽其用。
炮声又响了。
这次听起来更近些,仿佛就炸在耳膜深处。
代善加快脚步,石阶在靴底打滑,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潮湿的墙面。
砖缝里渗出阴冷的水汽,沾湿了掌心。
阿济格听见吩咐,只简短应了一声。
城头守军陆续退下,只留零星几个身影在垛口后张望。
炮火持续倾泻,城墙在震颤。
远处明军阵中,曹变蛟望着硝烟弥漫的轮廓,眉头拧紧。
他转向身旁的主帅,声音压得很低:“照这么打,军费撑不到月底。”
卢象升的视线仍贴在望远镜镜筒上。
他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旨意是陛下定的。
仗打完了,自然有人去讨银子。”
周围几名将领闻言都笑了。
有人插话道:“那位郭尚书若是知道了,怕是要追到营门外骂街。”
“让他骂。”
卢象升终于放下望远镜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等辽东平定,他爱骂多久便骂多久。”
龙辇内,孙承宗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年轻的皇帝端起茶盏,指尖在瓷壁上停留片刻。
他啜了口微凉的茶水,才开口:“户部那边,朕自有交代。”
炮声没有停歇。
夜幕降临时,轰鸣反而变得更加绵密。
卢象升对各营统领下了令:轮番开火,不许间断。
命令被整齐的应答声淹没。
沈阳深处的大政殿里,代善看向索尼。
后者摇了摇头,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。”派出去的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豪格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:“大宁城卡死了北边的路,科尔沁的援兵来不了了。”
阿敏瘫坐在椅中,白日里的那股劲头早已散尽。
他哑着嗓子问:“咱们……还能冲出去么?”
殿内安静了许久。
代善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吐干净。”走到哪儿算哪儿罢。
最后谁能活下来,就看长生天肯照应谁了。”
“二哥!”
多铎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响声,“还没到认输的时候!”
炮火的光不时透过窗棂,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。
莽古尔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,声音在压抑的营帐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城外!只要到了城外,明军的步兵阵列绝挡不住我们的冲锋!”
他环视着另外几张面孔,试图驱散帐内沉甸甸的空气。
有人立刻发出了冷笑。
阿敏连眼皮都没抬,指尖敲着粗糙的木案:“骑兵?你以为大明还缺马么?察哈尔、喀尔喀那些部落如今都靠在明朝那边。
就算加上科尔沁,我们的马蹄也未必能踏过他们的防线。”
代善一直沉默着,此刻忽然抬起了头。
“难怪……这些日子始终不见科尔沁的动静。”
他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泥土里滤过,“他们的人,恐怕早已不在原处了。
不是去了大宁,便是被调往别处牵制。”
豪格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动作里满是疲惫。
“够了。
都回去歇着。”
他打断还想开口的几人,目光落在济尔哈朗身上,“你和十二一起,趁夜把破损的墙垒补上。
其余人散了罢。”
***
济尔哈朗在走出帐子时仍皱着眉。
“修补城墙?炮火还没停,这时候上去不是送死么?”
走在他身旁的代善却摇了摇头。
“你听,炮声已经稀了。
就趁这段空隙,能补一寸是一寸。
多撑一刻,就多一分变数。”
济尔哈朗驻足,耳畔的确只剩下零星的轰鸣。
他这才点了点头。
帐内,豪格的声音又追了出来:
“让那些汉人奴工去干!死了便死了,不值得可惜。”
阿敏原本已转身,闻言却忽然折返,眼底掠过一丝亮光。
“何止修墙?明日直接把所有汉民赶上城头守御——明朝那位皇帝,难道敢对着自己的子民放铳开炮?”
几道视线瞬间撞在一起,帐内的空气仿佛被什么点燃了。
连最沉得住气的代善也捻着须尖,缓缓吐出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