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对这位舅舅,他心里正烧着什么。
朱由检的脸色渐渐沉下去。
祖大寿爬起来,踉跄走到年轻人身旁,正要开口——
“罢了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截断了他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,“既不愿答,朕也不必再问。”
“骆养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押吴氏全族回京,交刑部议罪。”
“遵旨。”
朱由检原本想听听,这个日后会留下千古骂名的人,此刻究竟在想什么。
可看到那张木然的脸,所有兴致都散了。
他挥挥手,像拂开一缕呛人的烟。
待殿中重新安静,他才转向另一侧:“卢卿,沈阳卫的重建,孙师傅会接手。
接下来——你打算怎么走?”
卢象升拱手,袖口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:“陛下,臣拟分两路进军。
一路向北,经新城堡、铁岭、昌图,直抵兀的河;另一路向东,过抚顺,扑赫图阿拉。”
朱由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要一举收回奴儿干?”
“不止。”
卢象升抬起头,眼底映着烛火,“为社稷永固,西边罗刹人的爪子,也该一并斩断。”
御座上的人点了点头。
“都说奴儿干苦寒,留之无用。”
朱由检声音缓下来,却像钝刀刮过木面,“可你们不知道——那儿的土里,埋着中原没有的东西。”
帐中诸将皆是一静。
只有殿外风声,穿过檐角,发出悠长的呜咽。
朱由检将目光从地图上抬起,指尖划过那片被墨迹勾勒的北方疆域。”朕此刻无法向诸位言明全部缘由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内细微的甲胄摩擦声,“只需记得,倘若今 ** 我君臣从此地退却,将来祠堂里的牌位,怕是要被后人的唾沫浸透。”
穿越而来的灵魂深处,烙印着义务教育灌输的常识:那片冰封海岸是东北命脉所在,更北处永冻土层之下,暗涌着漆黑血液与可燃的叹息,那是足以喂饱一个时代的财富。
将领们相互交换着困惑的眼神,最终整齐地屈身抱拳:“臣等遵旨!”
唯独孙承宗的眉头锁成了山脊。
文臣的思虑总比武将多绕几道弯,他盯着地砖缝隙,仿佛能瞧见粮车在泥泞中寸寸碎裂的幻影。
“孙师在忧心什么?”
年轻皇帝忽然笑了,那笑声像碎冰落在铜盆里,“是怕大明吞下这片土地,却终究消化不了?”
老臣慌忙躬身:“陛下明鉴。
昔年宣庙皇帝撤奴儿干都司,实乃权衡之策。
极北之地,百姓难以存活,岁岁反噬朝廷钱粮。
纵使真有珍稀矿藏,若成了永远吸血的疮疤,又能维系几载?”
“铁路。”
朱由检吐出这两个字时,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轨道,“铁轨延伸之处,粮秣与士卒的输送会快过驿马,损耗将微如尘埃。
以现今国势,养一个奴儿干都司不算重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,“况且谁说那是不毛之地?土豆在那里能结出拳头大的块茎,北边的森林望不到尽头——这些都是大明急需的木材与粮仓。”
他几乎要说出“短视”
这个词了,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。
有些评判,唯有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有资格掷地有声。
将军们屏住呼吸,不敢接话。
朱由检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那位庙号宣宗的先祖,曾亲手缔造过仁宣之治的暖阳,让帝国从永乐年间的征战疲惫中喘息过来。
可也是同一双手,抽走了奴儿干都司的界碑,任由安南、巨港、南疆大片土地从版图上褪色。
自他之后,进攻的号角锈蚀成了防守的盾牌,战略上的优势如指间流沙般逝去。
甚至数百年后,那个他穿越前熟悉的国度,仍未能完全收回这些失落的拼图。
殿外忽然刮过一阵风,吹得窗纸嗡嗡作响,像遥远时空传来的叹息。
指尖在舆图的边缘摩挲,那几处被朱砂圈出的地方像是烙铁般灼人。
他闭上眼,胸膛深处传来一阵绵密的钝痛,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正勒紧心脏。
北面那片广袤的冻原,南端伸向海洋的半岛,还有那道扼住东西咽喉的狭窄水道——这些名字在后世的记载里反复出现,每一次都伴随着扼腕与叹息。
倘若……倘若它们能握在掌中,何须谈论什么寰宇霸主?光是坐稳这东方之首的位置,便已足够安稳如山。
既然此刻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是他,那些记载里的缺憾,就绝不能重演。
北方的出海口必须存在,南边的疆域不容他人立国,至于那条连接东西的命脉,更不可能交到旁人手中。
后世所经历的种种制肘,此刻都化作他眼底逐渐凝结的寒冰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阶下那些屏息的身影,最终落在孙承宗斑白的鬓角上。
“朕此生所愿,”
声音不高,却像金石相击,“便是让大明之盛,越过汉唐旧事。”
稍作停顿,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:“要让太阳永不落于大明疆土之外。”
殿中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众人虽不解“日不落”
三字确指何意,但那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,已让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。
一股热流在胸腔里冲撞开来。
“臣等愿随陛下,万死不辞!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