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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琳儿声音平静,“只是身子虚,得用药养着。”
她抬眼看向对方,“若你愿意,我开个方子。”
异族女子连忙欠身,话语里带着生疏的礼数:“姐姐肯费心,妹妹感激不尽。”
她又转向门口,依样行礼:“见过婆婆,见过夫君。”
朱世杰目光掠过女子身旁那个抿嘴偷笑的小丫鬟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茶盏刚添第二回水,脚步声就闯了进来。
丁紫陌额上沁着薄汗,声音压得急: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堂内霎时静下。
陈氏攥紧了袖口,指节泛白。
“是好事。”
朱世杰朝母亲笑了笑,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。
香案摆得很快,朱家人跪下去的姿势仍带着旧日门第的章法。
宦官展开绢帛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尖细的嗓音开始诵读那些绵长的词句。
“……册为镇远伯,授大明外海处置大使……”
陈氏肩头轻轻颤了一下。
朱世杰却垂着眼,听到最后那个官职时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了。
宣旨的太监卷起黄绢,脸上堆着笑:“镇远伯,请接旨吧。”
朱世杰伏身叩首,声音在青砖地上沉沉落下:“臣朱世杰,领旨谢恩。”
一旁的丁紫陌曾在官场行走多年,这些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他袖口微动,一块沉甸甸的金子便滑入掌心,借着扶对方起身的姿势递了过去。
太监指尖一掂,眼角的纹路顿时深了几分,朝门外扬声道:“都抬进来!”
几口朱漆木箱被鱼贯抬入,搁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丁紫陌正要请茶,太监已摆手转身:“宫里还候着差事,咱家就不耽搁了。”
门刚合上,陈氏便带着众人围了上来。”汉杰,”
她扯住儿子的衣袖,“快跟娘说说,这究竟是怎么个章程?”
朱世杰没应声,只俯身掀开了最近一口箱盖。
一叠叠青灰色的纸钞整齐码放着,几乎要溢出来。
满屋子的人霎时静了,只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谢春枝盯着那些纸片,声音发飘:“这……这得是多少?”
“旨意里不是念了么?”
臧俊彦喃喃接话,“十万两……整整十万两白银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捂住了嘴,仿佛被那数字烫着了。
朱世杰转向丁紫陌和杨氏父子,指了指地上:“各自认领吧,该是谁的便抬走。”
随后才回身对母亲解释起宫中的安排。
屋里顿时漾开一片笑声,陈氏连连催促:“快去祠堂告诉你爹他们!”
喜气像热雾般在每个人脸上蒸腾。
唯独徐琳儿抿着唇,眼底结着一层薄冰。
角落里的萨西多睁大眼睛,茫然地看着这一切。
等朱世杰再回到正堂时,目光落在妻子脸上。
他走近两步,声音放得极轻:“琳儿,陪我去外头走走?”
她默然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,沿着墙根下的小径慢慢往前。
初秋的风卷过枯草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你是在担心往后还要出海,对不对?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,“旨意里给了我‘海外处置大使’的职衔,我……”
“航路我熟。”
他截住她的话头,语气放得更软,“况且若我没猜错,从前教里那些弟兄,往后大抵也要归到我手下。
交给旁人,你能安心么?”
“别嬉皮笑脸的。”
徐琳儿抬起眼,神色肃然,“我只盼着我们,还有教中那些兄弟,能过上几年踏实日子。”
朱世杰苦笑起来:“夫人,这趟出海,丁大哥他们哪个不是满载而归?单是陛下的赏赐就将近两千万两,更别说他们在海外自己淘弄的金子。
如今再叫他们回去种地——你说,谁还肯?”
他伸手去握她的手,触到一片冰凉。
朱世杰话音落下后,徐琳儿一时语塞。
两人沉默地踱步,最终停在宅院后方。
两座庞大的透明结构矗立在眼前,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。
“此为何物?”
他抬起手遮挡光线,语气里带着未曾掩饰的诧异。
她此刻心境已松快许多,唇角微弯:“称作玻璃暖房,眼下空置。
待寒冬来临,便可于其中栽种些不合时令的菜蔬瓜果。”
他仍未能全然理解,迈步便朝那透亮的入口走去。
帘幕掀开的刹那,一股裹挟着泥土与闷湿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他几乎是踉跄着倒退而出,额角瞬间沁出汗珠。
“里头怎会如此燠热?”
“若不维持这般温度,冬日如何能叫种子发芽?”
她的声音里掺进一丝轻快的笑意。
那神态落进他眼里,心口某处无端地燥了一下。
“日头毒起来了,回屋罢。”
他移开视线,转而握住她的手腕,指腹擦过她掌心薄茧,“这些日子,难为你了。”
回到室内,窗棂将炽白的光切成格栅投在地上。
她替他斟了盏温茶,忽然问道:“既已得了爵位,我们仍要长居此处么?”
“你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