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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前,大金还能和明军掰手腕。
如今却被追得如同雪原上逃窜的饿狼。
而大明却像正午的日头,越来越刺眼。
他始终想不通,那架眼看就要散架的破车,怎么忽然又隆隆作响地碾过来了。
“就算你说得在理,海怎么出?我们连条舢板都没有。”
“**那边,早些年为了走海运,暗中置办过一批船。
范文程已经派人接上头了。”
阿敏心头一紧。
这消息必须立刻送出去。
真要是下了海,他这个“指挥使”
岂不是成了光杆?
多尔衮没察觉他神色里的异样,只当他在忧心船只,又补了一句:“兄长不必焦心,等咱们赶到满泾卫,船也该到了。
到时候,卢象升就算插上翅膀也追不上了。”
阿敏只应了一声,转身便要离开。
“先别动。”
多尔衮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消息必须封死。
你手下那些人毕竟是从盛京逃出来的,谁说得清明人的眼线混没混在里面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,多等几日也无妨。”
阿敏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:“听你的。”
他垂下眼,指甲却掐进了掌心。
帐帘落下时,多尔衮在原地站了片刻,才转向另一顶营帐。
布木布泰正对着铜镜理妆,听见脚步声,手腕微微一滞。
“玉儿。”
他走到她身后,镜中映出两张脸,“出海的事,阿敏知道了。”
铜镜哐当一声倒在案上。
“他怎么……”
“我们眼下扎营的地方,是满泾河南岸。”
多尔衮截断她的话,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点了点,“往北,没路了。”
布木布泰沉默片刻,忽然抓住他的袖口:“让范文程派人盯紧他。”
“你疑心他?”
“盛京那一仗,多少贝勒不是被俘就是丢了性命,为什么偏偏他能带着上万人全身而退?”
她的声音像浸了冰,“爷,您就从来没想过?”
多尔衮的眼皮缓缓垂下,又抬起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范文程听完吩咐时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先前从未往这处想,此刻种种碎片却骤然拼合——刚与阿敏部会合便遭明军突袭,侧福晋被掳,粮草尽失,偏偏阿敏麾下几乎毫发无伤。
“主子,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,“不能在这儿扎营了,得立刻动身去满泾卫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阿敏贝勒恐怕有问题。”
范文程咽了口唾沫,“先前那场仗,明军来得太巧。
奴才原以为他们是想留着我们对付罗刹人,如今看来……未必。”
多尔衮的指节捏得发白,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:“阿敏。”
“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”
范文程压低身子,“他带来的人心向未明,一切……等出了海再清算不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多尔衮挥了挥手,“去盯紧他,尤其那些汉人——我怀疑里头混着明军的探子。”
帐内重归寂静后,多尔衮对始终立在阴影里的戈什哈抬了抬下巴:“传令,拔营,往满泾卫赶。”
“嗻。”
多尔衮的指令刚传下去,不满的议论便像暗流般涌动起来。
以阿敏为首的一批人脸色都沉了下去,可没等他们开口质疑,多尔衮只抬手指向江面——船队即将抵达满泾卫,这个理由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连阿敏也沉默着,把到了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察觉自己被监视,已是次日黎明。
不只他,连他带回的那些亲信,周围也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。
阿敏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他手下虽有一万余人,可那些都是女真部的兵,没人知道他已暗中归附大明。
一旦 ** 泄露,这些人恐怕立刻就会调转刀锋对准他。
硬碰硬?他根本没有那样的资本。
消息传不出去,他只能跟着队伍往满泾卫走。
身边跟着的锦衣卫小旗官刘金玉,牵马时压低了声音:“指挥使,得尽快把信儿递出去,不然船一离岸,咱们这些日子的谋划就全白费了。”
“怎么递?”
阿敏目光扫过远处几个徘徊的人影,“你看不见那些眼睛?”
刘金玉咬了咬牙:“属下去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阿敏摇头,“你们也一样被盯死了。
慌什么,船还没出海。
就算出了海,如今这水面难道不是大明的天下?他们能逃到哪儿去?”
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底气,可细细一想却站不住脚。
大明朝廷根本不知道这支队伍要出海,更不会派战船搜寻;退一步说,就算知道了,茫茫波涛之上,没有千里眼也没有顺风耳,想找到几艘船,简直像从深潭里找一根落下的针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监视始终如影随形。
连续数日的疾行后,满泾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