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宛十五年的隆冬来的分外急切,一夜之间,皑皑白雪便覆盖了整个晋南,入目所及皆是冰霜垂檐,行人萧瑟。
清远县钟府门外停了一辆装扮朴素的马车,为首的管事嬷嬷轻扣大门,“奴婢奉主君主母之命前来接大小姐回府,劳烦小哥通传二爷。”
看门小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“请嬷嬷稍等,小的这就去内院通传。”
内院的乔嬷嬷走到钟府门外,脸上的神情倏然一收,脚步也放慢了几分,待大门完全打开,乔嬷嬷这才带了三分笑意上前,“早就听说王嬷嬷做事严谨,这满打满算三天的脚程,嬷嬷两天便到了,实在是让人佩服的紧。”
王嬷嬷状似听不出言语之间的明褒暗嘲,不卑不亢道,“主君和主母挂念大小姐的紧,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奴婢早些把大小姐接回上京。”
乔嬷嬷有些粗壮的身板直挺挺的挡在了门前,“挂念吗,奴婢怎么瞧不出来分毫?若当真想念的紧,又怎么会舍得送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呢?”
王嬷嬷心下一凛,不得已陪笑道,“乔嬷嬷说的这是什么话?大小姐可是钟府的嫡出大小姐,自然是深受主君和主母的爱护的,嬷嬷怕不是听了外面的什么闲言碎语?”
“这还用听吗?奴婢可是长着眼睛看的。自大小姐一出世,上京的主君便说大小姐是灾星,所以才送到了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。”乔嬷嬷的嘴仿佛没个把门的,“当然了,这也怪我们大小姐福薄,生母去的早,所以主君是怕碍了某些人的眼吧!”
钟慈刚出生生母便难产而死,而钟父则借口此女命苦悲煞,在府中恐福薄克亲,这才将钟慈送回了晋南清远县,也就是钟父一母同袍的二弟家。
钟青山和其妻邱氏膝下育有两子,对于钟慈的到来自是喜爱万分,更何况当时的钟慈还是襁褓中的婴孩,邱氏对其只有满腔的怜爱和疼惜,这一养便是十三年。
“乔嬷嬷,天气寒凉,咱们在这门口说话是不是也有些不妥,我这老货是勉强受得住的,只是这随行而来的下人恐怕是有些受不住的。”
“也是,那王嬷嬷便同我进内院再说吧。”乔嬷嬷嫌弃的扫视那分外朴素的马车,“说是对大小姐看重的紧,怎地这马车如此的粗糙?”
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,王嬷嬷努力吸了几口气这才笑道,“因为来的急,所以……”
钟府虽是商贾之家,但其院子却是一派大气自然,里面的花草树木也是罗列成型,王嬷嬷傲慢的神色也敛了几分。
“见过夫人。”王嬷嬷躬身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
邱氏脸上一派平和,虽然刚梳完妆,但脸上却没有半点惺忪之意,“王嬷嬷一路舟车劳顿,恰逢路上崎岖雪大,恐怕也难走的紧,一会儿用过热粥,便去歇息一番,别的事情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。”
“奴婢多谢夫人体恤,只是来的时候主君吩咐过,行程也赶得紧,务必要七日之内接回大小姐。”王嬷嬷顿了顿,“所以奴婢想早点接上大小姐,路上也好有个缓和的余地。”
“哦,这钟慈从小便被你家主君所厌弃,扔在我这里不闻不问几十年。眼看从一小小婴孩长成了大姑娘,你家主君却又在这里装什么父女情深,一把年纪了,也不嫌臊得慌。”
邱氏可半点也不惯着王嬷嬷,眼里讥笑之意更深,“又或者说,眼看钟慈年龄到了,可以谈婚论嫁了,也能成为你家大人拉拢权贵的筹码了,所以这才马不停蹄的派人来把筹码接走?”
这邱氏果然厉害的紧,王嬷嬷心里已然冷汗淋漓,嘴上却没显半分,从怀里递出早已准备好的信件,“夫人,这是家主给二爷的信。”
“咦,这是要说亲啊。去叫你家老爷也来听听,省的过后再来埋怨我。”
不多时,钟家二爷便疾步进了院子,邱氏一把扔过信件,“快看看你大哥打的好主意。”
半晌,钟家二爷放下信件,看向王嬷嬷的眼神冷意十足,“嬷嬷休整片刻便回上京复命吧。大哥对小慈无半点养育之恩,故这婚嫁之事也不由得他来做主。”
“二爷,这怕是不妥吧。奴婢是奉命前来,若完不成主君吩咐的事情,奴婢怎能回去复命?”王嬷嬷的脸上也带了一丝苦色。
“二叔,我回去。”
少女青涩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钟慈一头扎进了邱氏的怀里,“婶娘……”
拉长的尾音软软糯糯的,邱氏则是被吓了一跳,随即轻抚钟慈后背,“今日怎么这么粘人,莫不是闯祸了?”
钟慈摇头,看向邱氏的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,随即又深深的埋进了邱氏的怀里,“婶娘冤枉我,我就是想婶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