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衍冲出悬壶巷的时候，城西南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街上乱成了一锅粥。更夫提着铜锣一路狂奔，边敲边喊：“走水了！走水了！白塔山方向！”巡夜的官兵从衙门方向跑出来，手持火把，吆喝着组织救火。百姓们披着衣裳从家里跑出来，有的提着水桶，有的抱着棉被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“白塔山？那不是大相国寺的方向吗？”
“阿弥陀佛，佛祖保佑啊！”
“听说今晚寺里住了不少香客，这下可糟了——”
苏衍穿过人群，逆着人流往城西南方向跑。他的速度很快，但步伐不乱，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。
从火光的位置和范围判断，起火点就在白塔山脚下，而且不止一处。大相国寺的主体建筑是砖石结构，不容易起这么大的火，烧得这么旺的，应该是东侧的那片僧寮区。
他白天去过的那个地方。
苏衍的心猛地一沉，脚步更快了几分。
出城之后，官道上的人反而少了。大多数人只敢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，真正敢往火场跑的，除了官兵，就是住在白塔山附近的村民，赶着去抢搬自家的财物。
苏衍拐进一条小路，翻过一道矮坡，大相国寺的全貌出现在眼前。
火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整片东侧僧寮区已经成了一片火海，火舌从屋顶窜出足有三四丈高，热浪扑面而来，隔着几十丈远都觉得脸皮发烫。大雄宝殿和天王殿暂时还没有被波及，但风向正往西吹，如果火势控制不住，整座寺庙都保不住。
僧人们排成两列，从寺内的水井到火场之间来回奔跑，水桶接力传递，一桶一桶的水泼进火里，像往滚油里倒冷水，杯水车薪。
苏衍的目光越过火场，落在僧寮区东侧的那一排灰砖房上。
白天他闻到奇药气味的那间屋子，已经被烧得只剩四面焦黑的墙壁，屋顶完全塌了。屋前屋后散落着一些碎裂的青花瓷片和烧焦的木屑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——不全是烟熏火燎的味道，还有药材被焚烧后特有的焦苦味。
苏衍压了压斗笠，绕过救火的僧人，从侧面靠近那片废墟。
“站住！什么人！”一个中年僧人拦住了他，“这里危险，施主退后！”
苏衍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僧人手里，低声道：“大师父，小民是采药的，听说贵寺存了不少好药材，想看看有没有没烧毁的，捡回去卖几个钱糊口。家里还有老母要养，求大师父行个方便。”
中年僧人看了看手里的银子，又看了看苏衍那张憨厚的脸，犹豫了一下，挥手道：“快去快回，别往里面走，墙随时会塌。”
苏衍连连道谢，猫着腰钻进废墟。
他直奔那间烧毁的僧房。
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烬，踩上去没过了脚面。苏衍蹲下身，从腰间取出一双薄皮手套戴上，开始翻找。
烧毁的药材残渣、碎裂的瓷片、烧化的金属——他一点一点地拨开灰烬，寻找有用的线索。
然后他找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片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黄绸布。绸布的边缘被烧得焦黑卷曲，但中间的部分还完好。苏衍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灰烬中捡起来，展开。
绸布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。
五爪金龙——这是皇家的标志。
苏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将黄绸布翻过来，背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小字：
“端王府制”
僧房里藏着皇家御用的黄绸布，而这家寺庙和端王府之间还有同样的龙涎香。
这不是巧合，这是证据。
苏衍将黄绸布折好，收入怀中，继续翻找。
他找的不是大件的物证，而是容易被忽略的细节——灰烬中埋着的东西。普通的僧房，灰烬里应该有烛台、茶碗、经书残页、僧鞋的铜扣这些东西。但这间僧房的灰烬里，他找到了三样不该出现在寺庙里的东西：
第一样，是一枚被烧得发黑的银质药匙。药匙是炼药用的，而且不是普通药铺用的那种铜药匙，是专供提炼剧毒药物时使用的银药匙，因为银能试毒。
第二样，是一小块没有完全烧化的玉簪碎片。玉质极好，是和田羊脂玉，上面刻着一朵莲花——这是女子用的东西。和尚庙里，怎么会有女子的玉簪？
第三样，也是最让苏衍在意的一样东西——一颗白色的棋子。棋子是玉石打磨的，白如凝脂，在火中烧了这么久，竟然没有裂开。
苏衍将棋子翻过来，底部刻着一个字：
“七”
七。
是“七皇子”的七，还是“第七颗”的七，还是一个代号？
苏衍将棋子也收入怀中，站起身。
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，脚下突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他低头一看，是一只人手。
从灰烬中露出一截手臂，皮肤已经被烧得焦黑碳化，但形状还依稀可辨。这只手的五指微微蜷曲，像是死前在抓着什么东西。
苏衍蹲下身子，用银针轻轻拨开灰烬。
一具尸体渐渐显露出来。
尸体的体型偏瘦，身高约五尺出头，从骨骼判断是个成年男性。身上的衣物已经完全烧毁，无法辨认身份。但苏衍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尸体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，夹着一小片没有被烧毁的纸。
他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挑出来，凑近火光看。
纸片上只有两个字，而且是被人用手指蘸着血写上去的：
“忘——川——”
苏衍的手猛地一抖。
“忘川”两个字第三次出现了。第一次在他父亲的遗书上，第二次在沈千秋的信里，第三次在这里，在一具烧焦的尸体手指间。
这次不是提醒，不是警告，是死亡的烙印。
“施主，你快出来！这边要塌了！”中年僧人在外面喊道。
苏衍将纸片收入袖中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，转身离开废墟。
他走出火场的时候，迎面撞上了几个急匆匆赶来的人。
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六扇门官服的女子，二十出头的年纪，面容冷峻，腰间挎着一把窄刃长刀。她的身后跟着四名六扇门的捕快，一个个面色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