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没有说话,她走到书桌前,将烛台放下,伸手从铁盒中取出那沓纸,一张一张地翻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苏衍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:“某年某月某日,奉秦伯衍之命,于沈千秋日常药饮中添加雷公藤碱,持续三月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将那张纸折好,收入袖中,抬起头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秦伯衍已经死了,替他传令的人还没死。病书生在哪里?”
“跑了。”苏衍说,“但我找到了他藏的证据,这些东西足够让六扇门立案。”
顾昭昭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,闻言终于开口:“六扇门立案需要苦主和证物。苦主——沈姑娘,你是忘川阁下毒的受害人,你愿不愿意出面指证?”沈清辞点头。顾昭昭又问:“证物——你手里这些纸和册子,能不能保证是原件、没有被篡改过?”苏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。
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。病书生是忘川阁的暗桩,他留下的证据有可能是真的自保记录,也有可能是在为忘川阁做更深的局——伪造一份假证据,让拿到证据的人沿着错误的方向查下去。
苏衍翻到“暗桩录”的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病书生的笔迹,但墨色和前面的不一样,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若有人看到此页,说明我已死或已逃。此录中所有内容皆为亲历亲记,无一字虚言。我在每一笔记录后都附了物证藏处,可一一查证。”
苏衍翻回前面几页,果然每一条记录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,标注了物证的藏匿地点——有的是信件原件,有的是账目副本,有的是某个人的签字画押。病书生不但记录了罪行,还保留了罪证。
苏衍合上册子,看向顾昭昭:“这些物证分布在苏州、洛城、金陵三地,我需要时间和人手去取。”
顾昭昭沉默了片刻,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给他。令牌正面刻着“六扇门”三个字,反面刻着“顾”字。“这是我的私人令牌,拿着它可以在六扇门的所有分舵调取档案和人手,但不包括办案经费。”她顿了顿,“苏——鬼手苏,我帮你,不是因为我信你,是因为我信你手里的证据。六扇门查忘川阁的案子查了一年,什么也没查到。你三个月就查到了这一步,我不如你。”
苏衍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,带着顾昭昭的体温。他看着她,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女捕头。“顾捕头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要查忘川阁?”
顾昭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了三步,停了一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“因为我养父的死,和忘川阁有关。六扇门总捕头顾慎独,江湖人称铁面判官。一年前他查一个案子,查了一半忽然停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查不下去了,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查不下去,是不敢查了。因为他查到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他惹不起的人。”
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,走出书房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顾昭昭和他是一样的人——都在查亲人被害的真相,都选择了孤身走进黑暗。不同的是,他有人可以依靠,而她没有。
沈清辞走到苏衍面前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微微发颤。“苏衍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苏衍看着她。她说:“不管查到谁,不管那个人是谁,答应我,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苏衍沉默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天快亮了。
苏衍和沈清辞将铁盒里的证据清点分类,分成三份——一份留在沈园由沈清辞保管,一份由苏衍随身携带准备呈交六扇门,第三份送到端王府。不管端王值不值得信任,他都是唯一能让朝廷重视这个案子的人。
苏衍走到书房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转身看着沈清辞:“你说你父亲失踪前去过大相国寺。你查过他去见谁了吗?”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。纸上画着一个人像,是沈清辞根据大相国寺僧人的描述画的——四十来岁,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左眼角有一颗黑痣。苏衍看着这张脸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见过这个人。在玄机阁。这个人是四大判官之一——铁手。掌刑判官铁手,本名铁定山,玄机阁四大判官中排名第二,仅次于秦伯衍。
铁手去大相国寺见了沈千秋。同一个月,沈千秋失踪。同一个月,铁手没有出现在苏衍的接任大典上——那天四大判官到了三个,铁手称病缺席。他不是病了,他是去了大相国寺。
苏衍将画像折好收入怀中。“我要去一趟端王府。”他对沈清辞说,“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,就在沈园。如果有人来找你,不管是谁,不要开门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苏衍推门而出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走出沈园后门的一瞬间,对面屋顶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。那双眼睛灰白色,没有温度,像死人的眼睛。
青铜面具缓缓从阴影中探出半张脸,嘴角微微上扬。围杀是假的,放苏衍进沈园是真的。他要苏衍拿到那些证据。他要苏衍把证据送到端王手里。因为那些证据里,藏着一个更大的陷阱——
一个能让端王万劫不复的陷阱。
青铜面具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,将一张小纸条塞进鸽腿上的竹筒,抬手放飞。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南方,消失在晨雾中。
南方,金陵城。七皇子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