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疾驰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苏衍靠坐在车厢里，手里攥着沈千秋给他的那本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沈清辞坐在他旁边，头靠在他肩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均匀，终于睡着了。从沈园被烧到现在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苏衍不敢看她的脸。沈千秋说“告诉清辞，爹对不起她”，他答应过，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——“你爹还活着，但出不来了；你爹说你体内的蛊毒有解药，但用了你爹的解药他自己会死；你爹让你别等他，他回不来了。”
苏衍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，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——沈千秋的笔迹：“眼泪即是药引。忘川以活人之血为引，夺人性命。解药以活人之泪为引，救人性命。以命换命，以泪还泪。”
从血到泪，从杀人到救人。忘川禁药的核心是用别人的血续自己的命，忘川解药的核心是用自己的泪救别人的命。
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。车夫掀开车帘。“公子，前面有六扇门的人在盘查，你们在这里下车，过了这个镇子，前面有另一辆车接应。”
苏衍拉着沈清辞下了车，走进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。客栈不大，只有几间客房，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妇人，笑眯眯地收了银子，递给他们一把铜钥匙。“后院左转第二间。”
房间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沈清辞坐到床上，靠着墙，闭着眼睛。苏衍坐到桌前，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，翻到第一页——六种毒物的成分，每种的产地、采收时间、炮制方法、毒性强弱，事无巨细，一一记录在案。
六种毒物是炼制忘川的基础，但他现在不是要炼毒，是要解毒。解药的配方在册子的后半部分，六种解药，对应六种毒物，一一相克。乌头的解药是远志，曼陀罗的解药是甘草，雷公藤的解药是金银花，白屈菜的解药是生姜，钩吻的解药是绿豆，马钱子的解药是肉桂。
苏衍一笔一笔地抄下来，将抄件折好收入怀中。册子是真迹，不能随身携带，太危险了。他要把原件留在安全的地方，只带抄件上路。
“苏衍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他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解药配方。”苏衍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六种解药，都是常见的东西，远志、甘草、金银花、生姜、绿豆、肉桂。任何一个药铺都能买到，任何一个中医都能配制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他。“那为什么我父亲花了十二年？”
苏衍沉默了。解药的配方不难，难的是药引。药引不是活人的心头血，是活人的眼泪。眼泪和心头血不一样，每个人都能流泪，但能流下“有用的眼泪”的人很少。
沈千秋在册子最后一页上写的那行小字，“以泪还泪”，他对这四个字的解释在正文里——苏衍翻到那一页。
“眼泪要救人，必须是至亲至爱之人的泪。父子、母子、夫妻、兄弟、姐妹、挚友。只有这种眼泪，才能中和忘川的毒性，唤醒药奴的神智。这不是药理，是心法。”
苏衍的手指微微一顿。至亲至爱之人的泪——沈清辞的泪能救沈千秋，苏衍的泪能救苏慕白。但苏慕白已经死了，救不回来了。沈千秋还活着，但沈清辞不知道她父亲的眼泪能不能救他。
“清辞，”苏衍看着沈清辞，声音很低，“你父亲还活着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在哪里？”
“玄机阁的地下密室里。”
沈清辞坐直了身子，双手攥紧了被单。“他还活着？他还活着你怎么不带他出来？他还活着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苏衍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他被困在密室里出不来了。密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，打不开。他在里面待了四个月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，但没有人放他出来。”
沈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掉，泪又涌出来。“他为什么会困在里面？”
“因为他在用自己做人质。忘川阁要杀他，他躲进密室里，把门从里面反锁了。谁能打开那扇门，谁就是他的救命恩人。”苏衍的声音很低，“但他等的人不是我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“等谁？”
苏衍看着沈清辞的眼睛，一字一句。“等你。他在等你去找他。”
沈清辞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一颗地落在被单上。她捂住脸，肩膀剧烈颤抖。苏衍伸出手，放在她的肩上。“清辞，解药的配方有了，药引也有了。他的泪能救你自己体内蛊毒——你是他女儿，你的泪能救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