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洛辰是被他拉着一起出国的。
那时候苏萧染刚被父母送出国，装了两个月的乖孩子，然后不知道怎么说服了吴洛辰的父母，把他这个无辜路人一起打包送到了国外。
“你有病吧？”吴洛辰当时这么问他。
苏萧染靠在沙发上，翘着嘴角：“有病，你有药？”
吴洛辰没药。
所以他只能跟这个疯子住在一起，看着他在公寓里贴满同一个女生的照片，每天听着他念叨“等我拿到公司就去找她”，每天被他那股偏执的劲儿折磨得头皮发麻。
那些照片，吴洛辰看了三年。
吃饭的时候看，睡觉的时候看，进出厕所的时候都能看见走廊墙上贴着的那张侧脸。
他现在觉得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赵雪的样子。
但直到那天在医院，他才发现……
他根本就不认识她。
那些照片里的赵雪，永远是低着头的，半垂着眼的，把脸藏起来的。
没人拍到过她的眼睛。
所以当她在医院走廊里，眼镜掉了，抬起头无意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……
吴洛辰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。
那双被厚厚的镜片遮住的眼睛。
干净得不像话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，像山间的溪水，像清晨的露珠，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。
他当时站在走廊那头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一样，动弹不得。
然后看她转过身去接那个小鬼递的眼镜时，他鬼使神差地叫了她的名字。
看着她受惊的样子，看着她往后退的样子，看着她手抖得连眼镜都戴不上的样子，哪怕她吓成这样，也只想让她看着自己……
他忽然明白苏萧染为什么疯了。
这时手机响了。
吴洛辰拿起来一看，屏幕上赫然写着三个字：苏萧染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，接通。
“喂。”
“找到了吗？”
苏萧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有点哑，像是刚熬完夜。
吴洛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骗我。”
吴洛辰挑眉：“我骗你干嘛？”
“你每次骗我的时候，都会沉默几秒后再说话。”苏萧染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点可怕，“吴洛辰，你找到她了。”
吴洛辰靠在床头，看着天花板，没说话。
“她在哪儿？”
吴洛辰还是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，但吴洛辰听得后背一凉。
“吴洛辰，”苏萧染的声音慢悠悠的，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这三年多里，我做的事你都知道。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我找了多久，等了多久，拼了多久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你最好告诉我，她在哪儿。”
吴洛辰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双眼睛。
想起她看见自己时，那种透出来的恐惧。
想起她躲在周旭屿身后时，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表情。
他开口：“苏萧染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吴洛辰的声音很慢，“她不想见你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吴洛辰以为电话断了。
然后他听见苏萧染笑了。
那笑声低低的，沉沉的，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，“我想过很多次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但我没办法。”苏萧染打断他，“我没办法不想她。我没办法不找她。我没办法……放过我自己。”
吴洛辰沉默。
“吴洛辰，”苏萧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“你知道我这三年多是怎么过的！”
“……”
“我把七年的课压缩成3年，每天睡四个小时，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学习和抢股份，处理公司的事，抓住一切机会，往上爬。我爸妈以为我是上进，其实我只是想快点拿到能找她的筹码。我屋里贴满了她的照片，每天看，每天看，看到最后连她头上有几根碎发都数得清。”
“但我最想看的，是她的眼睛。”
“那些照片里，她没有一张看着镜头的。我那段时间一直在想，当时她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？看着我的时候，会不会有一点喜欢？”
吴洛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想说：她的眼睛很好看。
他想说：但她看着你的时候，只有害怕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吴洛辰。”苏萧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，“我求你。”
吴洛辰愣住了。
苏萧染，那个从小到大没求过任何人的苏萧染，那个骄傲得像只孔雀的苏萧染，那个把“求”字当脏话的苏萧染……
在求他。
“告诉我，她在哪儿。”
吴洛辰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几年前，苏萧染被父母押上飞机时的表情。
那时候他没回头看他父母，但吴洛辰看见他握紧的拳头，看见他发白的指节，看见他眼神里那种让人害怕的执拗。
那不是放弃。
那是蛰伏。
是一只野兽被关进笼子后，安静地磨着爪子的样子，是等待机会，跑出笼子厮杀的样子。
吴洛辰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苏萧染。”
“嗯？”
“她在s市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然后他听见苏萧染笑了。
那笑声轻轻的，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