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算账。
1990年,粮票还没取消,bp机是身份象征,倒爷遍地跑,教授也骑永久牌自行车。古玩市场处于黎明前的黑暗,真品混在假货里卖,价格全靠眼力。
他有三块五毛钱,一双摸了几十年古玩的手,还有未来三十五年的记忆。
这些足够了。
"……陈默,陕西凤翔汉墓工地。"
台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周围响起一阵窃笑,有人回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怜悯。凤翔,出了名的苦地方,去年去的学长回来瘦了二十斤,说那里连自来水都没有,洗脸要靠雨水。
陈默却站起来,声音清朗:"到!"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系主任推了推眼镜,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学生回应得这么响亮。王德发坐在第一排,回头瞥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讥诮的笑。
陈默迎着那目光,笑得比他还灿烂。
他在心里说:王德发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把我发配到那个"苦地方",刚穿越回来的我还真没机会去瞧瞧那墓地里到底有啥。
散会后,刘建军忧心忡忡地跟着他:"默子,你真要去?那地方据说闹鬼,去年有个学长说半夜听见墓里有人哭……"
"哭的是王德发他祖宗,"陈默拍拍室友的肩膀,"放心,我命硬,阎王爷不收。"
"你以前不这样啊……"
"以前傻,"陈默把行李卷往肩上一扛,"现在醒了。"
绿皮火车轰隆隆地驶向西北,陈默靠在硬座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。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,但他的血是热的。脑子里两个记忆还在时不时打架,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让它们和平共处——前世的经验,今生的身份,都是他的武器。
1990年,他回来了。
带着几十年的鉴定经验,带着未来三十五年的记忆,还带着一个要弥补的遗憾回来了。陈默闭上眼睛,嘴角挂着笑。
这一世,他要让每一件国宝都有家可归,要把那些流失海外的文明碎片,一个一个地,找回来。不是为了赎罪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因为他想活成一个人——一个站着活、笑着活、有价值的活的人。
火车穿过隧道,黑暗短暂降临。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,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在凤翔等着他的汉墓,正静静地躺在黄土之下,等待着被他唤醒。
绿皮火车"况且况且"地晃了三十六个小时,陈默的屁股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行李卷塞在座位底下,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。对面是个穿军大衣的老农,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,眼睛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陈默认得这种眼神。上辈子他在潘家园混了二十年,太清楚这种"生怕被人惦记"的表情了——那包袱里八成装着什么家传的老物件。
"大爷,去哪儿啊?"陈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老农往角落里缩了缩,没吭声。
"别紧张,"陈默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校徽,"我是大学生,考古系的,我去实习去。",一边说,一边微笑着,这个年代的大学生,还是值得让人信任的。
老农的眼神松动了些,但却仍抱着包袱不撒手:"凤翔。"
"巧了,我也是去凤翔。"陈默把馒头掰成两半,递过去一半,"咱们正好搭个伴儿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