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庄账册送至西厢屋时,正值午后春雷隐隐。
账册共三本,牛皮封面,边缘磨损,页角卷曲。沈知微净手焚香,方启卷细阅。这三册记载沈家名下三处田庄——东庄、南庄、北庄,去岁全年收支明细。田租、粮产、雇工、修缮、赋税,条目繁多,数字密密麻麻。
她先核田租收入。东庄水田二百亩,租与佃户,年收稻谷四百石,折银约八百两;南庄旱田一百五十亩,收麦二百石,折银四百两;北庄山地八十亩,果木杂粮,收银二百两。三庄年入合计一千四百两,与府中公账所载大体相符。
再看支出。雇工钱、耕牛租、种子肥药、田赋杂税,皆在常理。然翻至“转运费”一项时,她指尖顿住。
东庄账册载:“癸未年九月,运新谷入城,雇车二十辆,运费六十两。”南庄:“同年十月,运麦入城,车十五辆,费四十五两。”北庄:“十一月,运杂粮山货,车十辆,费三十两。”
三项运费合计一百三十五两。
她取过算盘,指尖拨动珠算。按市价,雇车运粮,十里内每车运费约五钱银子。东庄距城三十里,二十辆车运一趟,合理运费应在十两左右;南庄二十里,十五辆车,运费七两五钱;北庄四十里,十辆车,运费五两。三庄合计,不过二十二两五钱。
而账上记的,是一百三十五两。
差额一百一十二两五钱。
她闭目,脑中飞快换算:一百一十二两五钱,按当时米价,可购上等粳米近三百石——足够沈家全府上下吃用一年有余。
这钱,去了哪里?
她继续往后翻,见每年秋收后皆有类似运费支出,金额逐年递增:辛巳年合计八十两,壬午年一百两,癸未年一百三十五两。三年累计,运费支出高达三百一十五两,而实际所需,估测不过六十两。差额二百五十五两,足以再买六百石粳米。
绝非疏忽,亦非市价波动所能解释。
沈知微取纸记录:“田庄运费虚高,三年差额二百五十五两,疑为洗钱通道。钱款经此名目流出,或流入私囊,或贴补外庄生意亏空,或另有流向。”
写罢,她唤来吴管事。
吴管事躬身入内,面色较前几日稍缓,但见沈知微神色凝重,又紧张起来:“姨娘有何吩咐?”
“这三处田庄,平日是谁打理?账目由谁稽核?”
“东庄由陈庄头打理,南庄是李庄头,北庄是王庄头。三位庄头皆是大老爷在世时提拔的老人,每年秋后送账入府,由账房先生核验,夫人……王氏最终用印。”吴管事答,“往年核账,只对总数,细项……细项未曾深究。”
“运费一项,从未疑过?”
吴管事擦汗:“也曾觉得偏高,但庄头说近年路况不好,车马涨价,且……且府中从不缺这些银子,便未深查。”
“从不缺银子?”沈知微冷笑,“便是这‘从不缺’,养出了两千六百两亏空。”她将账册推过去,“你看这运费:东庄一趟六十两,足以买三百石米。这钱,庄头敢独吞?还是有人分润?”
吴管事颤声道:“老奴……老奴不敢妄揣。但三位庄头,确与王贵往来密切。去岁中秋,陈庄头还送了一车山货给王贵,说是……说是谢他照应。”
“照应?”沈知微眸光转冷,“你即刻派人,请三位庄头明日来府一趟,就说新掌事要询问田庄春耕事宜。勿提账目,只作寻常召见。”
“是。”吴管事退下。
次日巳时,三位庄头陆续到府。
陈庄头五十余岁,黑脸膛,粗手大脚,穿着半旧棉袍,进门便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中带着试探。李庄头稍年轻,面皮白净,眼神活络,说话带笑。王庄头最老,背已佝偻,沉默寡言,只垂手立着。
沈知微于前厅见他们,案上摊着田庄账册,却未翻开。她先问春耕筹备:种子可足?耕牛可健?佃户情绪如何?三人一一答了,皆言一切妥当。
寒暄片刻,她话锋一转:“去年秋粮转运,辛苦三位了。尤其东庄,一趟便需六十两运费,车马劳顿,着实不易。”
陈庄头脸色微变,干笑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路远,车马又贵,这价钱……也是市面公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