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久留。她沿原路退回，至栅栏缺口处，学三声鹧鸪叫。片刻，赵车夫自暗处现身，引她迅速离开堆场，返回马车。
马车驶离码头区域，沈知微方放松脊背，靠坐厢壁。褡裢中那张草图硌着腰间，提醒她方才所见非虚。
“姨娘可有所获？”赵车夫隔帘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沈知微应道，“赵叔早年跑船，可知‘漕七’是哪家的船？”
赵车夫沉吟：“‘漕七’……应是二少爷名下三条船之一，专走苏杭线，承运官粮为主。船老大姓孙，左脸有疤，人称‘孙疤子’，是二少爷心腹。”
“今夜他们在码头以旧粮换私盐，赵叔可知此事？”
赵车夫沉默片刻，叹道：“不瞒姨娘，漕运夹带私盐，早是行内公开的秘密。官粮漕船免税免检，最易夹带。只是往日量小，近来……听闻二少爷生意亏空大，夹带越发猖獗。今夜姨娘所见，怕是常态。”
沈知微闭目。二少爷生意亏空，便从府中账上虚报支出贴补；贴补不足，便借漕运夹带私盐牟利；私盐贩卖，钱款再经钱庄洗白，回流府中账户，或入私囊。一条完整链条，环环相扣。
“赵叔可知，私盐销往何处？”
“多半是江北私盐贩子接货，转运内地。盐利厚，但风险极高，一旦被官府查获，便是掉脑袋的罪。”赵车夫声音压低，“姨娘，此事水深，您……务必谨慎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知微睁开眼，眸中映着车外流过的昏暗街灯，“今夜之事，赵叔勿对外人言。”
“小人晓得。”
马车驶回府后巷，沈知微下车，闪入角门。回西厢屋路上，宅邸沉寂，唯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摇，投下恍惚光影。
她闩上门，点亮油灯，将褡裢中草图取出铺于案上。炭笔线条粗犷，却清晰勾勒出码头换货场景，旁注细节：旧粮袋数约五十，私盐袋数三十，操作时辰子时至卯时，领头者孙疤子，船号漕七。
又取纸记录：“癸未年四月十五夜，子时至码头，亲见漕七船卸‘官粮’麻袋，拆袋倾出陈年旧谷，换入私盐重装。此举涉偷换官粮、夹带私盐、走私牟利。船属二少爷沈知澜，船老大孙疤子系其心腹。此与府中虚报漕运杂费、洗钱账户等线索勾连，成内外勾结、贪腐走私完整链条。”
写罢，她将草图与记录一并收入铁匣。
窗外天色微熹，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她吹熄油灯，和衣躺下，眼前却仍是码头那片昏黄灯火，麻袋开合，盐粒洒落，汉子们沉默而迅疾的动作。
腐败不止于内宅账目。它已蔓延至漕运，至盐政，至国法难容的领域。而沈家，这座看似体面的士绅门第，竟是这腐败网络的一环。
指尖触及枕下那串铜钥，冰凉，坚硬。
代管内务一月，她所能触及的，仅是内宅。漕运、私盐、钱庄流水，这些已超出内宅范畴，需借助外力，或等待时机。
而时机，或许就在那“昌隆钱庄”的账户，在那每月固定的巨额转账，在那即将浮出水面的——幕后之人。
晨光透窗，鸟雀啁啾。
沈知微闭上眼，倦意如潮涌来。然心中那根弦，绷得更紧。
夜渡码头，窥见深渊一隅。而这深渊，尚有全貌未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