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的消息五日后方递回。
这五日间,沈知微未再提审任何人,只令吴管事继续核账,将已查实的贪墨条目整理成册,附供状、物证,准备月末呈报老太君。府中表面平静,实则暗涌不息:王氏仍禁足,红姨娘押于柴房,二姨娘闭门不出,仆役们行事愈发谨慎,连高声说话都少了。
第五日黄昏,青禾悄入西厢屋,面色凝重,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“姨娘,打听到了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昌隆钱庄确有沈府关联账户,户名‘沈记南北货行’,开户人是……是二少爷沈知澜。此账户近三年流水频繁,每月皆有数笔大额进账,来源不一:有‘慈恩寺捐’‘漕运贴补’‘田庄运费’等名目,也有不明来路的现银存入。出账亦杂,多流向江南钱庄,或兑为现银提走。”
沈知微展开纸条,上头是青禾凭记忆誊录的部分流水摘要:
? 癸未年三月,进账八十两,备注“慈恩寺捐”。
? 四月,进账五十两,备注“漕三贴补”。
? 五月,进账六十两,备注“田庄东庄运费”。
? 六月,进账一百两,无备注。
? 七月,出账二百两,汇往“杭州通宝钱庄”。
? 八月,进账一百二十两,备注“布料溢价”。
? ……
条目断续,然已可窥全貌。每月进账少则三五十两,多则百余两,三年累积,数额惊人。而出账多汇往江南,显是贴补二少爷漕运生意亏空,或另作他用。
“这些流水,如何得来?”沈知微问。
青禾道:“是钱庄一位老账房酒后透露。他早年受过周先生恩惠,认得奴婢是周先生旧识,这才冒险说了几句。但具体账册,他不敢抄录,只凭记忆口述这些。”
“可曾提及账户现余多少?”
“他说……去年底结余时,尚有八百余两。今年头三月,又进账二百多两,出账三百两,现余约七百两。”青禾顿了顿,“另有一事:那老账房说,此账户每季末,会有一笔固定出账,约五十两,汇往京城某钱庄,户名不详。”
京城?沈知微蹙眉。二少爷生意在江南,为何往京城汇款?且每季固定五十两,似某种“孝敬”或“打点”。
“可能查到京城账户详情?”
青禾摇头:“老账房说,跨城汇款,他们只记录对方钱庄名号,不录户名。且京城那边口风紧,打听不到。”
沈知微不再追问,将纸条收起。线索至此,已清晰大半:府中各类贪墨所得,经王贵等人手,汇入“沈记南北货行”账户,再由二少爷调度,部分贴补生意亏空,部分汇往京城打点,余下或入私囊。
然有一疑:王氏在此链条中,扮演何角色?红姨娘攀咬她授意毒杀王贵,虽无实据,但其对漕运账目“妥帖”的赞许、赐银十两的举动,显见知情。她是默许者,还是分润者?抑或,她亦受制于二少爷,被迫配合?
窗外夜色浓稠,星子稀疏。沈知微独坐灯下,将纸条内容与先前证据一一对照。烛痕“三”字指向漕三船,码头夜探见漕七船夹带私盐,钱庄流水印证漕运贴补进账——所有线索,皆指向二少爷沈知澜。
然二少爷远在江南,年内仅回府两次,每次停留不过旬日。府中贪墨网络,若无内宅主事者配合,难以运转如此顺畅。王氏、红姨娘、王贵、杨先生、庄头、船老大……这一张网,核心执网人,恐非二少爷一人。
她想起青禾曾言:王氏被禁足后,其娘家兄弟密谈提及“钱庄”“兑银”“南边”。娘家兄弟……是否亦涉其中?
正思忖间,忽闻廊下轻微脚步声,随即是叩门声,三轻一重,约定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