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巡察御史周廷玉入驻沈府的第七日,东跨院灯火彻夜不熄。
沈知微已将漕运账目、钱庄流水、京城账户等所有证据移交,周廷玉带四名书吏日夜核验。账册堆积如山,算盘声如急雨,笔录摞起尺余高。府中气氛凝重,仆役行走无声,主子闭门不出,唯恐被牵连。
这日黄昏,周廷玉召沈知微至东跨院正堂。
堂中已设长案,周廷玉端坐主位,书吏分坐两侧。案上摊开数十页账册摘录、钱庄票据、商号契书。烛火通明,映着纸张墨迹,森然肃穆。
“沈总理,”周廷玉开门见山,“连日核查,漕运洗钱、侵吞国税之罪,证据确凿。然有一处关节未明——所有贪墨款项,最终流向何处?沈知澜虽涉其中,但其财力、人脉,恐不足以运作如此庞大网络。幕后,恐另有主使。”
沈知微早有预料,呈上一本新整理的手册:“大人明察。孙女亦疑此点。近日重核所有钱庄流水,发现一关键线索:所谓‘沈记南北货行’账户,开户人虽为沈知澜,但实际操控者另有其人。”
她翻开手册,指着一行记录:“癸未年腊月,‘沈记南北货行’自江南‘永丰钱庄’转入现银五十万两,备注‘货银’。同期,沈家公账并无如此大宗货物进出。孙女疑心,此‘货行’实为空壳商号,专为转移资产、洗白黑金而设。”
周廷玉眸光一凝:“五十万两?数额如此巨大,非寻常商户所能周转。你可查到此商号底细?”
“已查。”沈知微又翻一页,“‘沈记南北货行’注册于三年前,法人署名‘沈守仁’,即已故大老爷。商号主营‘南北货品贸易’,但三年来无实际货物交割记录,只有频繁的银钱进出。其名下另有五家关联商号:‘沈记绸缎庄’‘沈记米行’‘沈记药材铺’‘沈记船运’‘沈记钱庄’,皆为空壳,相互转账,层层洗白。”
她取出几张契书副本,正是那五家商号的注册文书,法人处皆盖“沈守仁”私章,印章形制与伪造老爷私章一致,但印色更新,显是近年新刻。
周廷玉接过细看,眉头紧锁:“沈守仁……不是三年前已故?”
“正是。”沈知微声音沉静,“孙女疑心,大老爷‘病故’恐有蹊跷。其死后,私印被王氏收起,但此五家商号印章,却沿用其名,且近年仍有交易。若非大老爷‘死而复生’,便是有人冒其名,借空壳商号转移沈家资产。”
堂中寂静,只闻烛火噼啪。书吏们面面相觑,周廷玉面色凝重。
“冒名设立空壳商号,转移家族资产……”周廷玉沉吟,“此等手法,非内宅妇人所能为。王氏、红姨娘、沈知澜,皆无此能耐。幕后主使,必是精通商道、手握权财、且能调动沈家根基之人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孙女亦作此想。且近日核对旧年田庄、铺面转让契书,发现数笔大额交易,买方皆为这五家空壳商号之一。交易价格远低于市价,显是左手倒右手,侵吞祖产。”
她呈上田庄转让契书副本,上载:“壬午年秋,城西水田三百亩,转与‘沈记米行’,价银三千两。”而同期市价,同等田产至少值六千两。买方印章,正是“沈守仁印”。
“此田原属沈家公产,三年前账载‘因经营不善,折价出让’。”沈知微道,“然出让所得三千两,未入公账,不知去向。如今看来,是经空壳商号,转入幕后之人囊中。”
一桩桩,一件件,脉络渐清:大老爷沈守仁之名,被冒用于设立空壳商号;沈家公产被低价“出让”给这些商号;商号再通过虚假贸易、钱庄转账,将资产洗白转移。而沈知澜的漕运洗钱、王氏的内宅贪墨,不过是这庞大网络中的末梢,为幕后之人输送养料。
周廷玉闭目片刻,睁眼时眸光锐利:“此案已非侵吞国税,更涉巨额财产侵吞、伪造身份、诈骗家族。幕后之人,必是沈家核心人物,且能量惊人。”他看向沈知微,“沈总理,你心中可有怀疑?”
沈知微沉默。她早有猜测,但一直不愿深想——那个名字,太过沉重,太过颠覆。
然证据如山,不容回避。
她缓缓开口:“孙女怀疑……大老爷沈守仁,并未真正‘病故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