凿子撬开第一块砖时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里面是空的。
岑婉如停下动作，抬头看向沈砚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用镊子轻轻拨了拨边缘松动的灰泥，确认墙体内部确实中空。魏三合在门口站得笔直，耳朵贴着门框，听着楼梯方向的动静。巷子里有狗叫，还有远处小贩收摊的吆喝，但没人往这栋楼来。
“继续。”沈砚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所有杂音。
岑婉如点头，换了一把更薄的凿子，沿着砖缝一点点扩大缺口。她的手稳，动作像在解剖台上取组织样本，不急不躁。碎砖一块块被取出，堆在脚边，露出一个约两尺见方的暗格口。灰尘扑簌落下，沾在她手套上。
沈砚戴上手套，蹲下身，伸手探进去。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边缘，他慢慢往外抽，取出三个牛皮纸包裹的文件袋，封面无字，但四角印着模糊的火漆印记，颜色发暗，像是被人匆忙盖上去又蹭掉过。他翻过袋子，背面用铅笔写着编号：“甲-7”“丙-3”“总纲”，字迹工整，笔锋略带弧度。
他认得这个笔迹——和之前从孙德海尸体旁搜出的残页一致。
“找到了？”魏三合忍不住回头问。
“别动。”沈砚低声喝，“守好门。”
他又探手进去，摸到底部，拽出一卷黄麻布卷轴。布面泛黄，边角磨损严重，展开一角，能看到上面绘着复杂的符文图案：外圈是扭曲的回形纹，中间是个倒三角，内嵌五点星位，与命案现场墙上留下的标记完全吻合。右侧还有一行小字标注：“丙字案终局·江州节点”。
沈砚把卷轴也放在桌上，没再碰其他东西。他知道这种证据不能随便翻动，稍有差池，日后法庭上一句“伪造”就能推翻全部。
“岑法医。”他说，“你来登记封存。”
岑婉如摘下手套，换上新的，从取证箱里拿出标签纸和油性笔，一一编号拍照，用防潮布包好三份文件和卷轴，放进专用证物箱。她动作利落，连拍照的角度都卡得精准，每张底片都能直接用于呈堂。
“没有陷阱？”魏三合凑过来，“就这么让我们顺顺利利掏出来？”
沈砚没答，目光扫过书房地面。刚才撬墙时掉落的灰渣集中在左侧，右侧地板却干净得反常，像是有人特意清扫过。他走到壁炉旁，蹲下查看那道凸起的砖缝——重新砌过的痕迹比想象中整齐，抹灰的手法熟练，甚至用了些细砂调和，防止开裂。
这不是仓皇逃走的人会做的事。
“他不是逃。”沈砚站起身，“是退。”
魏三合挠头：“退？那不还是跑？”
“跑是慌，退是稳。”沈砚走向书桌，拉开最上层抽屉——空的；中间两层也是空的，连纸屑都没有；只有底层抽屉，拉出来时发出涩响。内侧木板上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，像是用刀尖一笔笔划出来的：
“风起时，君子先行。”
字迹清秀，带着书卷气，末尾那个“先”字收笔微扬，透着股从容。
沈砚盯着看了五秒，转身走到窗前，透过木板缝隙望出去。巷灯昏黄，照在对面墙根，一只野猫窜过水沟，消失在垃圾堆后。他想起父亲死那天，报社门口也亮着这样的灯，报纸刚印好，标题写着“军阀私运鸦片证据确凿”，结果还没发出去，枪声就响了。第二天，所有相关报道都被查封，编辑部成了仓库。
证据若只进档案柜，等于没存在过。
他低声说了句，没人听见。
然后他走回桌边，打开随身公文包，把证物箱里的四个物件逐一取出，重新装进防水油布袋，再塞进包内夹层。扣好搭扣，拎在手里试了试重量——刚好，不会引人注意，也不怕摔。
“封锁现场。”他对门外说，声音恢复了审讯时的干脆，“所有人暂不撤离。一楼两人守出口，后巷加派一人盯梢，不准放任何可疑人物靠近。巡警老李带两个兄弟去巡捕房接应，我要一间保密室，钥匙只交我手上。今晚有人要‘丢’几份绝密档案。”
话音刚落，楼下传来脚步声，是先前留守的一名巡警上来汇报：“沈探长，西巷口刚走过个穿长衫的，手里提灯笼，看着不像住户，绕了一圈就走了。”
“记下时间。”沈砚说，“下次他再来，别惊动，拍下脸。”
巡警应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