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一件事。
今天早上起来,左边肩膀还是重的,但我已经不觉得疼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我习惯了。习惯了一个东西压着我,习惯了一块淤青长在皮肤里,习惯了一只手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伸过来搭在我肩上。
这个发现比疼痛更可怕。
枕头上有三根头发。我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拨到一边。没有数,没有等,没有想着它们会不会消失。就只是拨开。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。
我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?
洗漱的时候,水龙头没滴水。我拧开又拧紧,试了一遍,没滴。镜子上蒙着床单,我没有掀开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不想看那张脸。不是怕它,是烦。就像你不想看一个每天都站在你家门口的推销员。不是害怕,是厌倦。
左边肩膀上的淤青,今天变成了深紫色。我掀开衣服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了。没有拍照,没有摸,没有验证温度。就是看了一眼。
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
上午出门去超市。走在路上,阳光很好。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正常。抬头看别人的影子,也正常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没有人看我的左边肩膀。没有老太太回头对我说“你肩膀上有东西”,没有路人侧目。以前还有人提醒我,现在没有了。不是肩膀上的东西走了,是别人看不到了。它变得更真实了,真实到只有我能看到。
或者,别人也看到了,只是不再说了。因为他们也习惯了。
超市里人很多。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,经过调味品区的时候,头顶的灯闪了一下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灯管两端发黑。旁边的人在挑酱油,没有人注意到。
我继续走。没有记编号,没有停下来观察。就是看了一眼,然后走了。
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木的?
回到家,小陈在厨房做饭。他看我进来,说:“你脸色好多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,没那么白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左边肩膀好像不歪了。”
我站到镜子前看了看。左边还是低的,但他觉得不歪了。不是我的肩膀正了,是他的眼睛习惯了。他每天看我歪着肩膀,看久了就觉得这是正常的。
习惯。所有人都在习惯。我在习惯肩膀上的重量,他在习惯我歪着的肩膀,邻居在习惯走廊里的脚步声,同事在习惯杂物间门口的水摊。那些东西不是消失了,是我们习惯了。
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。
下午的时候,我坐在书桌前,把日记本翻开。从4月1日到6月19日,两个多月。我写的字越来越潦草,涂改越来越多,空白页越来越多。不是没东西写,是懒得写了。反正写了也会被擦掉,反正写了也没人看,反正我自己都不一定记得住。
但我还是拿起了笔。
日记本上今天没有新的笔迹。#000没来。也许它也习惯了,习惯了我自己会写,习惯了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发现那些东西。也许它不需要再教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