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写的。字越来越丑,但还能认。
早上醒来,在床上。没有摔下去。小陈坐在床边,看着我。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没睡好。
“你今天别写了。”他说。
“要写。”
“你右手都烂了。”
我低头看右手。手背上的裂口不止一道了,好几道,纵横交错,像干裂的土地。黑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把床单弄脏了一块。不疼。皮肤已经不疼了。疼的是骨头。骨头里面有东西在钻。
“左手还能写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很久,站起来,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端了一盆热水进来。把我的手放进去泡。水温热的,但我感觉不到。右手已经没知觉了。他用毛巾擦掉黑血,涂了碘伏,缠了纱布。
“你以前照顾过我。”他说,“我刚搬来的时候,生病发烧,你给我煮过面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我不记得了。以前的事,很多都不记得了。阿杰的脸,妈妈的名字,小陈刚搬来的时候。那些记忆被吃掉了。它们先从近的吃,再吃远的。我还能记住的,只有日记本上写下来的这些。
上午没出门。坐在书桌前,用左手写。小陈在旁边坐着,没说话,看着我写。
#136到#140。写五个。
#136 一直红灯的路口——它不让走。公司门口那个路口,红灯特别长。不是信号灯的问题,是它按着不松。
#137 画歪的斑马线——它画的。小区门口的斑马线,有一道是歪的。不是画错了,是它画的。
#138 等不到的公交——它拦住了。我要坐的那路公交,永远等不到。不是晚点,是它不让来。
#139 隧道里的冷风——它吹的。地铁隧道里的风,特别冷。不是空调,是它吹的。
#140 停在你不去的那层——电梯鬼,它想让你看看。公司电梯,总是停在没人按的那一层。
写完之后,右手疼了一下。不是皮肤,是骨头。像有人拿针从指尖往里扎。我咬着牙,没叫出来。小陈看到我脸色变了,走过来看我的手。纱布被黑血浸透了。
“别写了。”他说。
“写完了。今天的写完了。”
他拆开纱布,重新换了一块。这次他没说话。我看着他低着的头,突然想到——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他会替我照顾好这本日记吗?他答应过的。
下午,老孙头来了。带着一碗面。汤是黑色的,像墨。
“今天的面,用最后的东西做的。”他把碗放在桌上,“吃完了,就没了。”
我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苦的。第二口,腥的。第三口,胃里那团灰灭了。不是旺,不是火星,是灭。彻底灭了。灰也没了。
“吃完这碗面,你就没有面吃了。”老孙头坐在对面,“以后全靠你自己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“三天。说过了。今天算一天。还有两天。”
“两天能写多少?”
“一天五个。十个。加上你已经写的,到#150。离#157还差七个。”
我放下碗。面没吃完。吃不下了。
“那七个怎么办?”
“看#000。”老孙头看了一眼日记本,“它帮你写了#131到#135。也许它会帮你写完剩下的。”
“它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它不想让你断。你断了,下一个就要从头开始。你走得越远,下一个就越近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不是记录者。我是守门人。我的任务是看着记录者走,走到走不动,然后把日记交给下一个。上一个交给我,我交给你,你交给下一个。”
“下一个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还没出现。但会出现的。总有人会走进这条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