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地上。
不是柴房的草垫上，是门外。
他愣了足足三秒，才想起来——昨晚练完功，太累了，躺在地上就睡着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慢慢坐起来，浑身酸痛，但奇怪的是，那种酸痛的深处，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松，“我昨晚就这么睡了一夜？”
他抬头看看天，天已经亮了。太阳刚刚升起来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门口的地上有一个清晰的人形印子，那是他躺了一夜压出来的。
林星低头看着那个人形印子，突然笑了。
“躺平练气，名副其实。”
他扶着墙站起来，活动活动筋骨。腰还是疼，腿还是抖，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点。就一点点。
“林老头！吃饭了！”
远处传来阿福的声音。林星应了一声，拄着棍慢慢往厨房走。
走到厨房门口，阿福正在分发馒头。看到他来，阿福眼睛一亮：“林老头，你昨晚睡哪儿了？我去柴房找你，你不在。”
林星接过馒头，面不改色：“在外面练功。”
“练功？”阿福上下打量他，“你练什么功？五禽戏？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林星咬了口馒头，“强身健体的。”
阿福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是不是想修仙？”
林星心里一跳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说什么呢？我一个糟老头子，修什么仙？”
“别装了，”阿福嘿嘿一笑，“我昨晚看见你了。你在墙根底下站着，站了一会儿就摔了，摔了就躺地上不动。我还以为你死了呢，跑过去一看，你睁着眼睛看天，嘴里还念叨什么‘十五秒破纪录’。这不是练功是什么？”
林星：“……”
“你放心，我不告诉别人。”阿福拍拍胸脯，“我爹说了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你的秘密就是你想修仙吧？”
林星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算是吧。不过也就是瞎练，成不成都无所谓。”
“怎么能无所谓呢？”阿福认真地说，“我爹说了，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。没念想，活着跟死了没区别。你有念想，挺好的。”
林星看着他，突然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。
“你呢？你有什么念想？”
阿福挠挠头：“我想学做饭。我爹是厨房的，做饭可好吃了。我想跟他学，以后也当个厨子。”
林星笑了：“这念想不错。”
“那当然了。”阿福得意地一仰头，“等我学会了，第一个做给你吃。”
“行，我等着。”
吃完饭，林星照常去藏经阁扫地。
今天藏经阁里没人，他扫完地，又拿出那本《基础导引》继续看。
昨晚虽然成功让灵气运转了一个周天，但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。比如，灵气运转的路线对不对？周天的速度是快是慢？丹田里的灵气怎么储存？
他翻到后面，找到了答案。
“灵气初入体，不可贪多。每日以三十六小周天为限，多则伤身。待经脉渐通，方可逐渐增加。”
“灵气储存于丹田，谓之‘气海’。气海充盈，方可尝试突破。”
林星默默记下，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后面讲的是体修的进阶功法，什么“锻骨”“易筋”“洗髓”，看着就复杂。林星知道自己现在离那一步还远，没有细看，只是把目录抄了下来。
“万一以后用得上呢。”
他把书放回去，正准备离开，余光突然扫到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。
那个书架在最里面的角落，被其他书架挡着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林星之前扫了几天地，从来没往那边去过。
他拄着棍走过去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。
封面上写着四个字：体修杂谈。
林星眼睛一亮。
体修！
他翻开书，扉页上有一行小字：
“体修之路，九死一生。后人慎入。”
林星愣住。
九死一生？
他继续往下翻。这本书不是什么正经功法，而是一个体修前辈写的随笔，记录了他修炼过程中的心得和见闻。
“世人皆言体修易，实则体修最难。法修引气入体，温养经脉，循序渐进，虽有瓶颈，终有破境之日。体修不然。体修以身为器，每一次突破，都是一次重塑。锻骨之时，骨碎重生。易筋之时，筋断再续。洗髓之时，更是痛入骨髓，九死一生。”
林星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因为老，是因为——怕。
骨碎重生？筋断再续？
这特么是人干的事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下看。
“然体修之强，亦在于此。法修修的是气，气散则人亡。体修修的是身，身存则人在。同境界之下，体修战力远胜法修。且体修寿元绵长，若能大成，虽不如法修逍遥，却也远超常人。”
林星看到“寿元绵长”四个字，心里一动。
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？是时间。
八十岁的身体，就算不修炼，也活不了几年了。但如果体修能延寿——
“那就算疼，也值了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一行潦草的字：
“后山药田，有一老叟，乃体修前辈。若有机缘，可往求教。”
林星愣住了。
后山？药田？老叟？
是那个眼神像狮子一样的老人？
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，心跳突然加速。
原来那老人是体修前辈！
原来体修的路，有人在走！
“多谢前辈。”林星对着书鞠了一躬，把书放回原处。
虽然不知道这位写书的前辈是谁，但这份恩情，他记下了。
下午，林星照常去后山送柴。
这次他特意多背了一捆，想着能不能借机和那老人说上话。
走到药田边，老人还是坐在木屋门口，还是闭着眼睛晒太阳。
林星把柴放下，没有马上走，而是站在那儿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。
“有事？”老人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林星吓了一跳，抬头看去，老人还是闭着眼，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。
“前、前辈，”林星鼓起勇气，“我也是体修。”
老人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。
还是那个眼神，狮子看蚂蚁的眼神。
“你？”老人嘴角扯了扯，像是想笑，“八十岁，气血衰败，经脉淤堵，五劳七伤，就这也敢说自己是体修？”
林星被他说得脸皮发烫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：“我知道我资质差，但我想试试。”
“试试？”老人冷笑一声，“你知道体修是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锻骨、易筋、洗髓，骨碎重生，筋断再续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些。
“既然知道，还敢试？”
“敢。”林星说，“反正我不试也活不了几年了。试了，说不定能多活几年。”
老人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，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，突然想起怎么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老人说，“过来坐吧。”
林星受宠若惊，拄着棍走过去，在老人旁边坐下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林有德。前辈怎么称呼？”
“姓姜，单名一个烈字。”老人说，“你是青萍宗的杂役？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开始练体修的？”
林星想了想，决定说实话：“我在藏经阁找到一本《基础导引》，上面说只能练体修，就试着练了。”
姜烈点点头：“那本书我看过，确实是入门的好书。练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“昨晚刚刚让灵气运转了一个周天。”
“哦？”姜烈有点意外，“八十岁还能引气入体，不容易。怎么练的？”
林星老老实实把自己扶墙踮脚、摔倒躺平的修炼过程说了一遍。
说完，姜烈沉默了。
林星有点忐忑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练错了。
然后姜烈笑了。
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扶墙练体，躺平练气，”他笑得直咳嗽，“我修体修一百二十年，头一回听说这种练法。”
林星讪讪的：“是不是练错了？”
“错？没错。”姜烈摆摆手，“体修本来就没有定法。所谓功法，不过是前人摸索出来的经验。你能自己摸索出适合自己的路子，这是天赋。”
林星愣住了。
天赋？
他一个八十岁的老骨头，有天赋？
“但你这个练法有个问题。”姜烈说。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躺平的时候，你是在练气。但躺平的时候，身体不动，气血运行缓慢，经脉得不到锻炼。你昨晚运转了一个周天，今晚试试，能不能运转两个？”
林星想了想：“应该可以吧？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姜烈站起来，“明天再来，告诉我结果。”
林星知道这是要告辞的意思，连忙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：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“别忙着谢。”姜烈背对着他，声音淡淡的，“体修这条路，我走了一百二十年，至今还在锻骨期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林星摇头。
“因为疼。”姜烈说，“太疼了。每一次突破，都像死一回。能撑下来的，十不存一。你还年轻，还有选择的机会。现在放弃，还来得及。”
林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前辈，”他说，“我八十了。”
姜烈背影一顿。
“我上辈子——不是，我之前，”林星说，“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，没什么念想，也没什么追求。每天就是上班、下班、打游戏，混一天算一天。然后突然就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死的时候，我最后一个念头是，妈的，大月卡还没领完。”
姜烈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林星笑了笑：“这一辈子，我不想再那样了。疼就疼吧，疼说明还活着。不疼，那才是死了。”
姜烈看着他，久久不语。
最后，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晚上，林星回到柴房，按照姜烈的指点，开始修炼。
先扶墙踮脚。
这次他撑到了十八秒。摔了，躺平，引导灵气运转。
一个周天。
两个周天。
三个周天。
灵气每运转一圈，身体的酸痛就减轻一点点。但到第三个周天的时候，那股酸痛突然回来了，而且比之前更强烈。
林星咬着牙，想继续运转第四个周天。
刚一动，胸口突然一闷，喉咙发甜，差点吐出血来。
他吓了一跳，连忙停下。
“三十六周天？我连四个都撑不住？”林星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“这身体，到底有多破？”
喘了一会儿，他慢慢爬起来，扶着墙走回柴房。
躺下的时候，他想起了姜烈说的话。
“疼吗？”他问自己。
疼。浑身都疼。
“还练吗？”
练。
第二天，林星又去后山。
姜烈还坐在门口，看到他来，点了点头：“昨晚几个周天？”
“三个。第四个差点吐血。”
姜烈嗯了一声：“正常。你现在的身体，能运转三个已经是极限。接下来一个月，每天就练三个，不要贪多。”
“一个月？”林星愣住了，“就三个周天，要练一个月？”
“你以为呢？”姜烈瞥他一眼，“体修最忌急功近利。你现在这身体，就像一个漏水的破桶，想装水，得先把桶补好。补桶，需要时间。”
林星沉默了。
他知道姜烈说得对，但心里还是有点失落。
一个月，就练三个周天？那什么时候才能突破？
姜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，冷笑一声：“嫌慢？你知道我从练气到锻骨，用了多少年吗？”
林星摇头。
“十年。”姜烈说，“整整十年。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，每天忍受同样的疼痛，每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。十年之后，我才敢开始锻骨。”
林星张大嘴巴。
十年？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是不是觉得很长？”姜烈说，“法修从练气到筑基，快的三五年，慢的七八年。体修呢？我一百二十年，还在锻骨期。你知道为什么还练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