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林砚,天桥字师。
风裹着寒气,往领口袖筒里钻,刮得天桥栏杆呜呜作响。
卖烤红薯的大爷收了铁皮桶,车轱辘碾过地面,发出吱呀的慢响。昏黄的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慢慢融进街角的暮色里。
只剩我们三人,守着小小的字摊。
苏文轩坐在小马扎上,脊背弯得像被风霜压弯的老树。
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写着“归”字的宣纸,喉结滚动了几下,却没敢出声,只是等着。
王半仙此刻也没了声响。指尖捏着一颗花生米,捏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。
我指尖轻轻落在那张宣纸上。
墨色已经干透,“归”字的笔画歪歪扭扭。
我抬眼看向苏文轩,声音平静温和,却字字清晰:
“老先生,方才我只说了前半段,少年得志,中年因狂落败,这都是这‘归’字里,藏着的笔画玄机。”
他身子猛地一颤,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,嘴唇哆嗦着,终于挤出一丝声音:
“林大师,那……那后半段呢?我还有归期吗?我还能回家吗?”
“你看这‘归’字,半个‘彐’,形如朝日初升,少年时的你,运势旺得挡不住,年纪轻轻就闯出一番名堂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身边众人追捧,享尽了人间风光。”
我指尖点在“彐”部,缓缓说道:
“可成也在此,败也在此。少年太顺,没栽过跟头,心性就养得骄纵狂傲,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,旁人的逆耳忠言,全被你当成耳旁风,这便是你中年落败的根由。”
苏文轩重重地点头,眼泪又一次涌上来,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:
“是,您说得太对了,全是我自己作的啊!年轻时身边的人全捧着我、夸我,我就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,飘得没了边。合伙人劝我谨慎投资,我骂他胆小如鼠;家人劝我收敛性子,我嫌他们啰嗦碍事。我一意孤行,最后血本无归,公司破产,欠了一屁股债,老婆带着孩子走了,家没了,亲人散了,我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丧家之犬,只能躲在这京城的角落里,苟延残喘……全是我活该,怨不得任何人。”
说到最后,他捂着脸,肩膀剧烈颤抖,哭声终于憋不住。
王半仙见状,立马坐直身子,挠了挠头,憋出几句,想试着冲淡这份沉重:
“老哥,咱不哭啊!谁年轻的时候还没犯过浑、走过弯路?我年轻那会儿,偷摸把我爹藏了半辈子的老酒偷出来喝,喝得酩酊大醉,躺在村口麦垛上睡了一夜。被我爹拿着棍子追了三条街,屁股肿得半个月坐不下。现在不也好好的,在这天桥当个逍遥半仙,有吃有喝,自在得很!”
他拍着胸脯,小胡子一翘一翘的:
“人这一辈子,哪有不摔跤的?摔疼了,爬起来拍拍灰就行,总不能趴在地上一辈子,跟自己较劲不是?你现在是落魄,是欠债,可你还活着啊!活着就有盼头,活着就有归途,总比那些想活都活不成的人强百倍!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,再后悔,也没法从头再来,咱得往前看!”
我看了王半仙一眼,接着开口:
“半仙说得没错,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中年落败,虽是滔天大祸,却也磨平了你一身的棱角,浇灭了你心底的狂傲,让你看清了人心冷暖,懂了何为收敛,何为踏实。这场劫难,毁了你的前半生,却也重塑了你的后半生,何尝不是一种劫后余生。”
我指尖划过“归”字右边的弯钩与“止”部,字字笃定:
“你再看这字,右边弯钩虽弯,曲曲折折,却始终有指向,从未偏斜;‘止’字笔画虽有波折,却终有定数,没有半分断痕。弯钩就是你的归途,路虽远,道且长,颠沛半生,却始终朝着故乡的方向;‘止’便是归处,是你魂牵梦萦的家,是你落叶归根的念想。你半生漂泊,居无定所,可心里的归乡之念,从来没断过,这份执念,终究会化成脚下的路,引你回家。”
“你写这字时,笔画虽软,却笔笔连贯,没有一丝断裂,说明你虽落魄潦倒,却从未想过放弃。所谓归期,从来不是等你功成名就、衣锦还乡,而是看你的心,愿不愿意放下。放下过往的狂妄,放下那点可怜又无用的面子,坦然接受自己的落魄,坦然面对过往的过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