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。
长岛庄园的这片私人草坪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醇厚而温暖的橘红色。
微风拂过远处的海面,带着一点点咸湿的气息,轻柔地撩拨着江巡的额发。
他低下头,视线由于眼眶的温热而变得有些模糊。
躺在腿上的少女依旧睡得恬静。
江以此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绝对安全领域的猫。
甚至连平时总是不自觉紧绷的下颌线,此刻都完全放松了下来。
江巡的手指停留在她乌黑柔软的发丝间。
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,如同某种强效的镇定剂,一点点抚平着他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太久了。
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,真正的活着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。
第一世的记忆,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烙铁。
即使过去了那么久,回想起来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那是一个同样阴冷的冬夜。
他被刘梅和江振国像扔垃圾一样扫地出门。
没有钱,没有衣服,甚至连脚上的鞋都被陈宇那个畜生恶意扒走。
江城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。
他就那么光着脚,衣衫褴褛地走在冰冷刺骨的街道上。
路过每一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,他都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。
可是没有一扇窗是为他留的。
最后,他蜷缩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旁边。
血液一点点冻结,心脏一点点停止跳动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他死死地盯着江家别墅所在的方向。
那里灯火通明,正在为真少爷的回归举办着盛大的宴会。
那种被全世界抛弃、在极致的寒冷与绝望中慢慢死去的滋味。
江巡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。
可是命运却偏偏喜欢跟他开恶劣的玩笑。
一次死亡,仅仅只是无尽折磨的开端。
江巡的思绪像是陷入了某个巨大的漩涡,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。
第三十世。
他学聪明了,不再去奢求什么可笑的亲情。
他彻底黑化,一头扎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海。
他用了整整二十年,踩着无数人的尸骨,终于爬上了金字塔的顶端。
他以为只要站得足够高,拥有足够的权势,就能把江家和陈宇踩在脚下。
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。
结果呢?
在敲钟上市的前夜。
一枚冰冷的狙击子弹,精准地穿透了防弹玻璃,击碎了他的眉心。
他甚至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,就再次陷入了黑暗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世界修正机制的清道夫。
只要他偏离了炮灰的设定,只要他试图逆天改命。
等待他的就只有各种离奇而残酷的抹杀。
第五十世。
第七十世。
第九十八世……
他拼尽了全力。
他试过远走高飞,试过隐姓埋名,甚至试过和那些高维怪物同归于尽。
但每一次,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一样的。
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虫子。
无论怎么疯狂地撞击,怎么歇斯底里地挣扎。
最后都只能撞得头破血流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。
那种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的无力感。
那种被世界意志当成玩物肆意揉捏的屈辱。
一层一层地叠加,几乎要把他的灵魂压得粉碎。
累。
真的太累了。
江巡轻轻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长岛傍晚清新的空气。
胸腔里那颗原本千疮百孔的心脏,此刻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、平稳有力的节奏跳动着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法式园林。
是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人工湖。
是戒备森严却绝不打扰的黑衣安保。
还有怀里这个,愿意用整个世界来换他一笑的女孩。
没有阴谋算计。
没有暗杀横祸。
不用再去防备下一秒会不会有一辆失控的卡车撞过来。
也不用去猜测哪杯水里被下了致命的毒药。
这一切的一切,都在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一个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