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歌的混乱如今还未影响到西岐。
西伯侯府中,西伯侯姬昌自被纣王囚于羑里,一晃便是七年。
七年里,他日日研读易经,推演八卦,羑里那间狭小的囚室,是他悟道的道场。
七年里,他无数次想起纣王的残暴,想到那些被残害的忠臣。
他也无数次想起远在西岐的家人。
想起伯邑考,想起他那个温文尔雅、孝顺懂事的长子。他进宫为自己求情,却再也没能回来。
那一次,他在羑里推衍了无数次,却算到……自己的儿子被生生剁成肉酱,做成了肉饼,端到了自己面前。
他心里痛得想死,可是……他吃了。
吃的时候,他心如刀割,那是他孩子的肉,那是他孩子的血,他好狠,可他脸上,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。
因为他知道,他必须活着。
只有活着,才能回到西岐,才能为伯邑考报仇,才能拯救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。
他必须要活着!
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,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散宜生用重金贿赂费仲尤浑,又献上奇珍异宝,终于说动纣王,放他归国。
离开朝歌那日,姬昌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,沉默良久。
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来。
但他知道,他一定要回来。
以另一种方式。
归途并不太平。
纣王虽已放人,却暗中派兵追杀。幸得雷震子相救,姬昌才得以平安渡过五关,回到西岐。
踏入西岐地界的那一刻,姬昌有些恍若隔世。
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,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,听着那一声声“侯爷回来了”的欢呼——
他才终于感受到,他真的回来了。
姬昌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些涌出来迎接他的百姓,眼眶渐渐湿润。
七年了。
七年里,他无数次梦到这一幕。
如今,终于成真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着自己记忆中的地方走去。
——
回到西岐的第一件事,是确定继承人。
伯邑考已死,长子之位,自然落在次子姬发身上。
姬昌把姬发叫到跟前,郑重看着他。
姬发生得高大英武,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凡之气。这些年代父理政,把西岐治理得井井有条,深得民心。
“发儿,”姬昌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为父这七年,多亏了你。”
姬发跪倒在地,眼眶通红:“父亲,您受苦了。”
姬昌摇了摇头,扶起他。
“受苦的不是为父,是那些死在朝歌的忠臣,是那些被奴役的百姓,是这天下的苍生。”
他看着姬发,目光深沉。
“发儿,从今日起,你就是西岐的世子。为父百年之后,这西岐,就交给你了。”
姬发愣住,随即跪下,重重叩首。
“儿定不负父亲所托!”
姬昌点了点头,扶起他。
“记住,为君者,当以百姓为重,以社稷为先。无论何时,都要记住这一点。”
姬发郑重应下。
接下来的日子,姬昌开始整顿吏治。
他召见散宜生等一干臣子,细细询问这些年西岐的政务。谁贪墨了,谁懈怠了,谁欺压百姓了,一一查明,严惩不贷。
他又颁布法令,减轻赋税,开仓放粮,抚恤孤寡。那些年因战乱而荒芜的田地,重新种上了庄稼;那些年流离失所的百姓,重新有了家。
西岐的百姓,都说侯爷回来了,好日子来了。
可姬昌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——
这一夜,姬昌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,一只巨大的飞熊从天而降,落在他的面前。那飞熊浑身毛色雪白,却散发着淡淡金光,双目如电,威风凛凛。
它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西伯侯,你找的人,就在渭水边。”
姬昌一惊,猛地醒来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坐在榻上,回想着那个梦,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
飞熊入梦。
这是天意吗?
天意告诉他,他该去找一个人吗?
第二日一早,姬昌把散宜生叫来,和他说起自己昨晚做的梦。
散宜生听完,眼睛一亮:“侯爷,此乃吉兆!飞熊者,贤臣之象也!上天暗示侯爷,当访贤人于渭水!”
姬昌点了点头:“本侯也是如此想法。只是不知,那贤人在何处。”
散宜生想了想,道:“侯爷,臣听闻,渭水边有一老者,终日垂钓,不与人言。有人问他姓名,他只说姓姜,名尚,字子牙。臣私下打探过,此人曾在朝歌为官,后来弃官出走,隐居于此。”
姬昌心中一动:“朝歌为官?为何弃官?”
散宜生叹了口气:“听说是因为鹿台之事。那姜尚被命监造鹿台,他不愿劳民伤财,抗旨不遵,弃官而逃。”
姬昌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身。
“备车,本侯要亲自去访他。”
散宜生一愣:“侯爷,您刚从羑里回来,身子还没养好,不如让臣先去……”
姬昌摇了摇头,打断他。
“上天托梦于我,便是要我去。我若不去,便是违逆天意。”
他望向窗外,目光坚定。
“备车吧。”
——
渭水边,姜子牙正在钓鱼。
他的鱼竿很直,鱼钩也是直的,上面没有鱼饵。旁边一个樵夫看见了,忍不住问:“老先生,您这钩是直的,怎么钓鱼?”
姜子牙微微一笑,也不回头:“愿者上钩。”
樵夫摇摇头,不懂老人家的想法,径自走了。
姜子牙继续钓鱼。
他知道,他在等一个人。
一个会来的人。
姬昌的车驾,沿着渭水缓缓而行。
他撩开车帘,望着窗外的景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