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在这里只会花钱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想法?”
“刚才。”她推着车,不看我,“我在这里没有收入,不能打工——因为没有身份证。所有的钱都是你出的。房租、水电、买菜、买衣服、买那颗星星的材料费——每一分钱都是你的。我什么都不能给你。”
“你给我的还不够多?”
“我给你的那些,不值钱。”
“谁说不值钱?”我走到她前面,挡在购物车前,“你做的饭、你织的围巾、你给我的那颗星星——这些不值钱?什么值钱?钱本身值钱?”
她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,那就等我老了走不动的时候,多推我几年。”
“你又不老。”
“那就等我老。”
她咬着嘴唇,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,然后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。不重,轻飘飘的,像猫爪子。
“陈晨,你怎么每次都能让我说不出话。”
“因为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没有人值得我说实话。”
她把脸别过去,推着车往前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到她在偷偷擦眼泪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,她突然提出要学骑自行车。
“为什么突然想骑车?”
“因为可以省公交费。”她说,“而且三维世界的人都会骑自行车,我不能不会。”
“我不会骑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我。
“你也不会?”
“小时候学过,摔了一跤就不学了。”
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,两个人站在这条黄昏的老街上,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傻瓜。
“那我们一起学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于是第二天,我们去超市买了一辆二手的蓝色自行车。车筐有点歪,车铃不响,但林晚晚说“蓝色的好看”,我们就买了。
学车的地点是小区后面的一条小路,车少,路直。我先试,跨上去,脚踩踏板,车把晃了两下,然后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冬青丛里。
林晚晚站在路边,捂着嘴,肩膀在抖。
“你在笑?”我从冬青丛里爬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我在担心你。”
“你明明在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她把嘴角强行压下去,“你继续。”
第二圈,我骑出了五米,然后为了躲一个井盖,拐进了人行道,撞上了一棵梧桐树。人没事,车也没事,但梧桐树掉了一层皮。
“树受伤了。”林晚晚蹲下来,摸了摸树干,“要不要跟它道歉?”
“……你先教我骑车,不要跟树聊天。”
第三圈,我终于骑出了十米,没有摔,没有撞树。我兴奋地回头想喊林晚晚,发现她已经不在路边了——她在空中。
不,不是悬浮。她骑着一辆凭空出现的、淡金色的光轮,在离地半米的高度缓缓移动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“我也没想到会这样”的表情,双手死死握着光轮的车把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林晚晚!你的超能力恢复了!”
“我知道!”她的声音带着惊恐和兴奋的混合,“我刚才看你骑车,脑子里想着‘如果我也能骑就好了’,然后它就出现了——它自己出现的!我没有主动召唤它!”
“那你现在能控制它吗?”
“我在试——”
她话音未落,光轮猛地加速,带着她朝我冲过来。我下意识地闪开,光轮从我身边擦过,冲进了路边的冬青丛。林晚晚从光轮上摔下来,跌进了冬青丛里,和几分钟前的我如出一辙。
我从冬青丛里把她捞出来。她的头发上挂着一片树叶,脸上都是土,但她在笑。
“你的超能力恢复了。”我帮她摘掉头发上的叶子。
“好像是的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但是不太稳定,刚才那个光轮不是我主动召唤的,是情绪波动触发的。”
“什么情绪波动?”
“看你骑车的时候,觉得你笨得很可爱。”她说,“然后就——”
“等等,你觉得我笨,然后你的超能力就恢复了?”
“不是笨,是可爱。”
“这两个词在语境里是同一个意思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认真地看着我,“笨是笨,可爱是可爱。你是可爱的那种笨。”
我被她绕晕了,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。
“所以你的超能力回来了,但不太稳定?”
“嗯。现在大概恢复了百分之三十。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会触发一些意外的能力,比如刚才的光轮。但是平时的小操作,比如让筷子升起来,可能还是不灵。”
“那你能用超能力帮我学会骑自行车吗?”
“不能。”她果断拒绝,“你要自己学。这是三维世界的基本生存技能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用超能力骑光轮了吗?”
“那是意外!”她脸红,“而且那不是在‘骑自行车’,那是在‘逃避学自行车’。”
回家的路上,林晚晚推着那辆蓝色自行车,我走在她旁边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车筐里的影子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。
“陈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是不是应该减少使用超能力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光轮出现的时候,我突然想到一件事。如果我一直依赖超能力,我就永远不会真正学会三维世界的生活方式。就像如果你一直用分子重组来修自行车,你就永远不会学怎么用扳手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从今天开始,我要尽量不用超能力。除非遇到真正的危险。”
“那你之前不是答应过吗?”
“之前答应的时候,心里是不情愿的。”她低下头,“现在是真心想的。因为我想和你一样,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三维人类。走路会累,做饭会糊,骑车会摔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我老了你推我的时候,我可以说,‘你看,我这一辈子,是认认真真在三维世界里过完的。’”
我没有说话。晚风吹过,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那辆蓝色自行车在夕阳下闪着光,车筐歪歪的,车铃还是不响。但它是我们的。是我们一起学车的开始,是林晚晚决定“认真过三维生活”的第一天,是我人生中莫名其妙却最想记住的黄昏之一。
那天晚上,林晚晚在阳台上练习让筷子悬浮。筷子升起了一厘米,两秒后掉在桌上,没打翻酱油瓶。
“进步了。”我说。
“哪里进步了?”
“筷子掉下来的时候没打翻酱油瓶。”
她看着我,想生气,但没忍住笑了。
“陈晨,你的乐观真的很没有道理。”
“不。我的乐观很有道理。”我把筷子放回她手里,“因为今天你的超能力恢复了百分之三十,明天可能百分之三十五。后天可能百分之四十。总有一天,筷子会飞到天花板上去。”
“飞到天花板有什么用?”
“可以夹菜的时候不用站起来。”
她看着我,又看了看手里的筷子。
“陈晨,你是不是对超能力有什么误解?”
“没有误解。我只是觉得,你的超能力不管恢复多少,你都是林晚晚。会煎蛋的林晚晚,会织围巾的林晚晚,会对着葱念咒语把葱念死的林晚晚。”
“我没有对葱念咒语!”
“你那天对着花盆说了十分钟的话。”
“那是——那是在给它传输生长能量!”
“传输完了它就死了。”
她气得把筷子朝我扔过来。我接住了,一根在左手,一根在右手。
“你看,我的超能力是接筷子。”
“那不是超能力,那是条件反射。”
“那也是能力。”我把筷子递还给她,“陪你一辈子的能力。”
她接过筷子,低下头,耳朵尖红红的。
窗外的夜色浓了,楼下的路灯亮着。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,阳台上还有那盆死掉的葱,茶几上还有她织了一半的围巾。日子平凡得不值一提,但每一秒都让人舍不得快进。
那颗星星在抽屉里亮着。今晚的光多了一层,淡金色的,和窗外的路灯一个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