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明未明的时候,雨终于小了些。
可义庄里的气却比夜里更沉。
沈烬和周三灯从井下出来,重新封好铁盖。前院偏堂那具无名尸依旧停着,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,把尸身照得发青,额心那点灰痕在冷白光线下反而更显眼。
周三灯让沈烬去收拾东西,带的不用多,只捡能上路的。
沈烬回了自己那间小偏房,房里寒酸得很,一张木板床,一个旧箱子,两件换洗衣,除此之外,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他这些年自己削的几把小刀。他把东西一件件往包里塞,手上快,心里却越发烦躁。
走,真的就这么走?
他在这义庄活了七年,见过太多死人,少见几个活人。周三灯嘴臭、脾气硬,拿棍子抽他的时候从不留手,可真到他夜里发烧、冬天冻僵、被镇上混混堵在巷子里欺负的时候,护他的也一直是这老头。
现在要他背上包就走,他做不到。
就在这时,前院忽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不是敲门。
像门闩被人从外面直接拧断了。
沈烬心头猛地一跳,抓起刀就往外冲。
他刚到院中,便见义庄大门已经开了。不是被踹开的,而是整扇门板连着门轴一起倒在地上,碎木飞溅。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黑氅的高瘦男人,脸被斗笠阴影遮去大半,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病态的下巴。
他身后没人。
可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院中的风却像都变了方向。
周三灯已提灯立在偏堂门前,眼神沉得吓人。
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老头道。
那高瘦男人声音沙哑,像嗓子被火燎过:“线要断了,我自然来得快。”
沈烬听得心里一沉。
这人不是寒溪庄,也不像巡夜司。他说的是“线”,和周三灯刚才在井下说的是同一个字。
男人目光越过周三灯,落到沈烬身上,停了片刻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灯亮了?”他问。
周三灯没答,只把旧灯往前提了一寸:“你来取尸,还是取人?”
“先取尸,后取人。”男人抬手,食指轻轻一勾。
偏堂里那具无名尸竟像受了什么牵引,身子猛然一挺,直直从供案上坐了起来。
沈烬头皮发紧,正要扑过去,周三灯却先一步动了。
老头瘸着腿,一步却快得惊人,手中旧灯朝前一送,灯火黄芒骤然一盛,竟在院中拉出一道淡淡光幕,把偏堂和那黑氅男人隔了开来。
“你敢!”周三灯低喝。
男人笑了笑:“周三灯,你守了这么多年,守出什么了?守到最后,不还是让那孩子把火点着了?”
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男人缓缓抬头,露出一双极深的眼,“只是知道,门快开了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沈烬掌心火纹立刻灼痛起来。